第143章 寫一封信

月明千里 羅青梅 第2頁,共2頁

山怎麼會突然崩塌?

炸響還在繼續,地動山搖,戰馬受驚,齊聲嘶鳴,揚蹄奔逃,將馬背上的騎手狠狠地甩了下去。

與此同時,隨著一陣陣古怪的嘯響,巨大的火球從天而降,墜落在北戎戰陣之中。

慘叫聲四起,戰陣立時崩潰。

「天雷!天雷!」

士兵們發出恐懼的尖叫。

海都阿陵毛髮直豎,握緊拳頭,一陣風颳過,他冷汗涔涔,驀地從震驚從回過神。

士氣已失,今天他們攻不下白城。

「全體撤退!收攏潰兵!」

親兵吹響號角,北戎士兵尖叫著撤退,經過倒塌的碎石時,所有人無不膽戰心驚,抱頭奔逃。

部下丟盔棄甲,逃回海都阿陵身邊,勸他趕緊離開。

海都阿陵咬牙切齒,瞳孔翕張,冷冷地盯著白城城牆。

白城守軍剛剛使用的武器,他聽說過。

文昭公主李瑤英當初逃離葉魯部落時,「天降驚雷」,引來天罰,才能趁亂逃離。

他從不信什麼天罰,李瑤英一定是用了什麼漢人才會的武器,草原部落的人從沒見過,誤以為那是天罰。

亂石迸濺,轟轟巨響還沒停下,狂風大作,飛沙走石。

遠處白城城牆上,幾面軍旗立於漫天黃沙碎石和遼闊的蒼穹之間,迎風獵獵飛揚。

海都阿陵雙眼微眯,看著那幾面陌生的軍旗。

哪個小部落敢阻擋他的腳步?

城牆上,一名高大的將領彎弓搭箭,拉足弓力,一箭射出。

一聲尖嘯突兀響起,隨即,北戎戰陣中的一面軍旗被箭矢射中,應聲倒地。

北戎士兵驚叫出聲。

將領再次拉弓,又是一箭射出,氣勢如虹,箭矢破空而至,直直地紮在北戎一面軍旗的旗杆上,錚錚作響。

士兵膽戰心驚,取下箭矢上綁著的信,送到海都阿陵手中。

海都阿陵展開信,怒目圓瞪。

高昌已經歸附大魏,西域諸州,盡皆光復,山河疆土,寸土不讓。

從今天開始,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個小部落的抵抗,而是整支西軍,是中原魏國。

海都阿陵盯著末尾的落款處,怒意激盪,熱血沸騰,指節用力到痙攣。

攔住他的是西軍。

這段時日,西軍已經收復高昌了!尉遲國主縱容依娜夫人,送他兵馬武器,這一路他沒有遇到抵抗,都是李瑤英在迷惑他!

好!

好一個李瑤英!

部下滿身是血,衝到海都阿陵身邊,大吼:「都統,我們撤去哪兒?」

海都阿陵麵皮抽搐了幾下,神情猙獰。

西域諸州向來精明,哪國勢力強大,他們就投靠誰,當地世家貴族一直對繁重的苛捐雜稅多有不滿,信上所說,就算不是真的,也差不離。王庭和漢地公主聯合,把他攔在白城之外,瓦罕可汗逃往草原的東路肯定也被截斷了,老可汗如今就是甕中之鱉,在王庭和西軍夾擊中一步步掉進最後的陷阱。

等西軍和王庭軍隊同時收網,老可汗必死無疑。

他的人死傷大半,根本無力力挽狂瀾,而且北戎貴族仇視他,不會聽他的號令。

海都阿陵一提馬韁,果斷地撥馬轉頭。

「修整兵馬,養精蓄銳,等待時機。」

「大汗在外奔逃,貴族們各自為政,敵人準備充分,不知道還藏有多少陷阱,我們是大汗唯一的依靠,不能輕舉妄動,等我們收攏更多隊伍,立刻東進勤王!」

剛剛渙散計程車氣又振奮起來,亂兵們簇擁著海都阿陵,飛快撤出戰場。

白城城牆,將領們看著海都阿陵撤退,齊齊鬆了口氣,下令士兵打掃戰場,收治傷病,對望一眼,難以抑制激動,放聲大笑。

唯有剛才彎弓搭箭的年輕將領板著面孔,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楊念鄉摘下頭盔,看向身邊板著臉的將領:「謝青,你剛才那兩箭威力十足,練了多久啊?」

謝青面無表情地道:「十二年。」

楊念鄉嘖嘖稱歎,士兵衝上來稟報軍情,眾人顧不上閒話,各自奔忙。

王庭軍隊和北戎主力在撒姆谷對陣時,楊念鄉幾人帶著李瑤英的密信趕回高昌,和楊遷匯合,幫助尉遲國主架空依娜夫人,解決了駐紮在高昌城中的北戎軍隊。

高昌國主立刻寫信給魏國,要求魏國正式冊封李瑤英和西軍,給予西軍兵力支援。

與此同時,楊念鄉和謝青趕往白城,召集兵馬,安設器械,厲兵秣馬。

李瑤英和他們分析過,海都阿陵一定會在積聚力量後先攻打高昌附近的部落,再攻佔高昌,他們在白城等了很久,在整個山頭都埋設了商隊秘密運來的武器,不斷放出假訊息引誘北戎斥候,就等著海都阿陵上鉤。

今天只是第一次交鋒,他們暫時嚇退了海都阿陵,削弱了他的部隊,不過尚不能掉以輕心,他們的任務是守住西邊防線,讓海都阿陵無法東進。

這期間,西軍將會聯合各地發動起義,逐步光復西域各州。

謝青手持長弓,帶了一隊親兵出城巡視。

公主曾經一遍遍叮囑她,戰場上決不能輕忽,要戒驕戒躁。

她現在的實力還不足以在陣前斬殺海都阿陵,不能焦躁,她可以為公主守住白城,讓海都阿陵無法再往東踏進一步。

謝青收起長弓。

她練了十二年的箭,她和公主認識,也差不多是十二年。

長風獵獵。

謝青一身甲衣,橫刀立馬,俯視馬蹄下一片狼藉的戰場。

士為知己者死。

公主是西軍首領,她就要成為公主帳下最勇猛的大將。

……

沙城。

瑤英看完紙上密密麻麻詳細的戰報,確認謝青他們擊退了海都阿陵,將之前的佈局謀劃一一道出。

她身在王庭,所以身邊沒有帶人馬,西軍主力正在戰場之上奮勇殺敵,收復失地。她和商隊在後方調配糧草武器,為他們指引路線,讓他們可以避開北戎亂軍,減少傷亡。

在王庭隨軍的那段日子,她整日處理後方軍務、整理情報,現在做起這些事已經很熟練了。

李仲虔看著瑤英,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所有抱負和志氣都在謝無量死去之後煙消雲散了,現在的他寧可負天下人,也不叫天下人負他。

瑤英和他不一樣。

從前在中原,因為李德和李玄貞的壓制,她不敢接觸這些事。

這三年,他不在她身邊,她經歷了很多艱辛,在他面前,她依然還是乖巧的妹妹,在其他人眼中,她早就不是從前的她了。

李仲虔臉上神色晦暗。

瑤英知道他的心病,搖搖他的胳膊,撒嬌道:「阿兄,你勇冠三軍,親兵家將都很崇拜你,我讓他們以後多向你請教,你能教他們排兵佈陣嗎?」

他現在還是想著帶她回去,她得先讓他慢慢接手這些事。

李仲虔收斂心思,頷首:「他們這幾年一直跟在你身邊,都是忠勇之士,也是好苗子,想問什麼只管來問。」

瑤英笑著嗯一聲。

說了一會兒話,李仲虔監督瑤英回屋吃藥。

當晚,兩人收拾好行囊,預備第二天出發去聖城。

翌日早上,瑤英和李仲虔騎馬出了驛館,等在驛館外的流民立馬圍了上來。

「壯士!收下我們吧!」

「首領,你不能丟下我們不管啊!」

李仲虔理了理韁繩,冷冷地看一眼撲上來的流民,鳳眼滿是戾氣:「滾。」

流民們嚇得直往後退。

瑤英和李仲虔並轡而行,看一眼身後的流民。

「不用理會他們。」李仲虔道,「他們的生死,與我何干?」

瑤英想了想,「阿兄,如今我們正是用人之際,不如查清楚這些人的身份,如果原先是牧民,沒做過什麼惡事的,不如暫且收留,這些部落的人都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弓馬嫻熟。」

李仲虔皺了皺眉,終究拗不過瑤英,「也罷,聽你的。」

……

兄妹兩人還在路上時,巴伊已經快馬加鞭,趕回聖城。

很快,李仲虔的親筆信送達王寺。

曇摩羅伽剛剛結束一場宣講。

大戰之後,他照例在寺中舉行半個月的法會,雙腿的腫脹反覆發作,他每晚都要以熱泉紓解疼痛,花豹被關了起來,夾道各處增派人手。

這一次,不會有人闖入密道。

信直接送到他的禪室,他身著袒肩袈裟,渾身是汗,手執佛珠,在般若的攙扶中慢慢坐下,拆開從沙城送回的信。

侍立在門邊的畢娑忍不住回頭,緊張地盯著他手中的信。

曇摩羅伽看完信,放在一邊,手指輕捻佛珠,臉上沒什麼表情,眉目清冷。

鎏金香爐青煙繚繞,幽香陣陣。

半晌後,般若好奇地問:「王,文昭公主在信上說了什麼?」

曇摩羅伽淡淡地道:「信上說,摩登伽女想通了。」

一年期滿,該正式了結了。

般若拍手輕笑,念佛不已:「這下好了,公主找到兄長,一年之期也滿了,皆大歡喜。」

曇摩羅伽垂眸,翻開一卷佛經。

是啊,皆大歡喜。

她一定很高興。

風聲琳琅,庭前盛放的沙棗花隨風搖曳,階前一地落英。

廊前光影浮動。

他坐在幽暗的禪室中,一語不發。

畢娑暗暗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