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契在一片君影草幽香中醒來。
腦袋裡尚有些混沌,但到底知道自己在山洞受傷昏去,之後冷熱煎熬如墮噩夢,記不大真切,連忙翻身坐起,不及檢視自己傷口,便四下張望那凡人身影。
「別找了,我在此處。」
清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離契連忙轉身,便見天璇背手在他身後,仰頭觀星。
離契看他氣色如常,受傷的身體也已恢復,換上了一套素白長衫,天人之姿更是飄然出塵。
知他已大功告成,離契這才翻看了一下自己,發覺傷口盡數痊癒,雖說那些不是什麼致命傷口,但能在一時半刻治得完好如初,天璇想必浪費了天上仙藥。
心裡感激,也有些莫名的高興,離契跳起身走到天璇身邊,道:「天璇,謝謝。」
天璇並未搭理,只是微一點頭,以指掐算著。
離契倒是奇怪了,眼前的天璇看來與往常並無不同,仍是淡漠清冷,但他卻覺得多了一點從不曾存在過的尷尬?
怎麼會?
狼妖不明所以。
尷尬的氣氛讓他不大習慣,離契抓了抓腦袋,好不容易咳出句話:「天璇,你餓嗎?」說完直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那邊天璇聽到他這樣問,終是回過頭來,雖然面上並無表情,但眼睛裡卻有了笑意。
「我若是餓了,你待如何?」
離契道:「赤闔之前說這附近的小鎮開了家新酒樓,聽說那裡的紅燒牛肉做得不錯。」
「牛肉?」天璇挑眉,想起一堆像小山包般的牛肉片,「除此之外可有其他?」
「其他?」離契想了很久,才嘟囔道,「他說了很多,但我只記得紅燒牛肉。」
天璇凝視著不好意思的狼妖,許久,在離契想要大聲咆哮「我便愛吃牛肉又怎樣?!」的時候,輕輕說道:「那便去看看吧!」
與妖域相比,人間的小鎮要熱鬧許多。
妖怪不喜與同類交往,大多是些孤僻性子,不會有串門或者聊天的閒暇時間,它們都在為提升修為,脫離畜生道,早日修仙成人而努力。
相較之下,凡人自然無此煩惱。他們平凡自樂,雖顯得俗了,但總是知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少有強求。
妖求的是飛昇,而凡人,求的不過是四、五十年的平安。
天璇走在這青石所鋪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熱鬧非常,從來只是從天界眺瞰,擦肩而過時的真實,卻非身在九天之外可以比擬。
一個街頭的小挑擔子旁,坐了個六旬老漢,一頭白髮,衣服倒也乾淨,他正抓了一團糯米粗麵,細細捏著,雖他看來老邁,但手法靈巧,這一捏一揉一搓之間,小小麵糰竟已成形,又看他拿起竹片小刀精活地點切刻劃,塑出人身、手、頭,甚至頭髮,頃刻間,便躍然一個女子模樣。然後竹簡一插,便掛在擔子上。
此時擔上已有不少成型的麵人兒,雖有些粗糙,但還是相當有趣。
天璇站在攤前,饒有興趣地看著,那老漢見有人捧場,便抬頭看了看,低頭又捏了幾下,塑出一個與天璇有七八分相似的麵人兒。
「咦?」離契連忙接過這麵人兒,翻來看去,回頭又看了看天璇,高興笑道,「好像!」
天璇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他張開大嘴「噢嗚——」一聲將麵人給啃了個半去。
「好吃!」甜糯的口感在狼嘴裡黏蠕,離契大呼好吃。
天璇盯了那個沒了腦袋,剩下半身的殘破面人,回頭指了離契對那老漢道:「照他的模樣塑出來。」言罷便拿了一兩碎銀放到擔上。
老漢見他出手大方,連忙收拾麵糰,照了離契模樣細細捏出形狀,更調了色彩塗好,這看上去更有九分相似,特別是那黝黑膚色及剛毅面容,當真是栩栩如生。
天璇自老漢手上接過麵人兒,就著竹簡讓它在手上轉了個圈。
離契一手拿著吃掉一半的「天璇」麵人,一邊有些冷汗地看著天璇不懷好意地轉著「離契」麵人,嚥了口唾沫,問道:「天璇,你又不吃,要這個幹嘛?」
「雖說不吃,不過拿在手裡也是有趣。」
邊說,他的手指輕輕掐了「離契」的臉蛋,糯米粗麵做成的皮囊一下子被捏得變型,稜角分明的臉龐變成好笑的胖臉。
然後又看向離契,指指他手裡的半個:「怎不吃了?」
離契苦著臉看著天璇折騰無辜的麵人,手上的那個「天璇」也不知道該吃還是不該吃。
見他這般模樣,天璇心裡好笑,亦不再捉弄他,從腰間拿了乾坤袋開啟,將那個精緻的「離契」麵人放進裡面。
這會兒,一個十歲模樣的小男孩從老漢身後鑽了出來,朝天璇和離契瞪了兩眼。老漢見他唐突,連忙呵斥:「狗兒!!別得罪客人,到別處玩兒去!」
「哦。」那娃兒倒也聽話,瞅了天璇一眼便往後街跑了去。
老漢連忙點頭哈腰道:「客官莫要見怪,小兒自小莽撞,不實大體,莫要見怪,莫要見怪……」
天璇亦無計較,拉了離契就走。
離契帶了他上了赤闔所說的那家酒樓,便照慣例點下許多飯菜,正要吩咐店小二下去,忽然旁邊一個童稚聲音道:「怎麼盡是葷腥?再上兩個素菜吧!」
離契回頭一看,見身後站了個娃兒,便是剛才老漢的兒子。
店小二見這小娃態度從容,不似白撞之人,回頭看兩位客人,見天璇點頭,便連忙再記下,到廚房吩咐去了。
那娃兒爬上椅子坐好,無視離契詫異的目光,大大咧咧地吩咐道:「渴死我了,你們走那麼快乾嘛?誒,你!妖怪,還不給我倒杯茶來?」
「你——」
天璇抬手止了離契發作,淡道:「開陽,你到此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