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花月正春風

由於不好的事都趕在了一處,我這個年過得如鯁在喉。

最讓我崩潰的是,年三十那日,大咪逮來了它生平中第一隻耗子,神不知鬼不覺放在了床邊腳踏上。

與耗子的小綠豆眼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我的尖叫聲差點把紫宸殿的屋頂掀飛。

病急亂投醫,我一個猛子扎進李斯焱懷裡,後者下意識攬住了我,手足無措地拍了拍我的背,夢遊一樣道:「大清早投懷送抱?」

我顫顫巍巍指向腳踏處,李斯焱瞧了一眼,皺了皺眉,高聲道:「惠月,把這髒東西扔出去。」

惠月應聲而來,猝不及防看到了慘死的肥鼠,眼皮子猛地跳了一記。

肇事大咪不高興地喵喵叫起來,和耗子一起被憤怒的惠月掃地出門,再關進小黑屋接受蟬兒的嚴肅教育。

李斯焱柔聲細語安慰道:「別怕,已經沒了。」

我驚魂未定,勉強探出了頭。

李斯焱見我如此害怕耗子,高漲的表現欲終於有了宣洩之處,大張旗鼓地號召新年滅鼠運動,還夾帶私貨地獎勵了從禁閉室出來的大咪三條魚乾。

大咪懵了,我也懵了,感覺哪裡不對又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對。

*

李斯焱不給我深想的機會,用完早膳就把我提溜去了戲園子,看新排的賀歲戲,說是好看得很,有驚喜。

我當然沒看出哪兒好來,全程昏昏欲睡,直到戲演得過半時,臺上忽地上來了個珠環翠繞的豔女,懷抱一支琵琶,引亢婉轉作歌。

好聽。

我一下就被震得清醒了,揉了揉眼定睛一瞧——咦,這不是早已嫁人的謝修娘嗎?

教坊司的主管陪著笑道:「上回娘子提了一句,陛下一直放在心上,這回修娘恰好回帝都守歲,便叫她來給娘子唱上一曲。」

我哭笑不得:「人家都另謀出路了,還叫人家來唱歌,有你們這麼欺負人的嗎?」

李斯焱淡淡道:「你老愛瞎同情旁人,喜歡聽就讓她唱,你愛聽她唱歌是她的運道,算不得欺負了她。」

臺上的謝修娘垂頭不語,斂袖抱著琵琶,美麗的鳳眼中閃過屈辱的光。

除夕之夜被強喚入宮,僅僅是為了給一個面貌普通,不解風情的丫頭片子彈曲兒,憋屈。

若有什麼事能比這個更加憋屈,那一定是——皇帝連正眼都沒給自己一個,光顧著伺候這位小姑奶奶了。

謝修娘不甘地咬住下唇。

……論樣貌才情,她謝修娘樣樣拔尖,在這兒風光地聽著曲兒的人,為什麼不能是自己呢?

我也留意到美人目光不善,在心裡不住嘆氣,我也是被逼的呀!我巴不得你把皇帝勾走,我好去過自己的小日子呢。

一場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就這樣告一段落了,看完了這出戲後,到了宮裡面跳儺舞驅邪佞的時辰。

因年前剛遭了災,本次除夕儺舞規模極其宏大,教坊使、殿前侍衛、諸宮內侍傾巢而出,千把人扮作諸天神佛,浩浩蕩蕩地四處舞動,隊伍後面跟著一串年輕宮女,攜帶了清水與柳枝,扮作仙女播露。

小金蓮和小金柳就在其中,她們是雙胞胎,看著討喜,被選中站頭排,乍一見我,興高采烈地對我揮動柳枝,我見勢不對,趕緊往李斯焱身後一躲,於是小金蓮和小金柳的一壺甘露全潑在了李斯焱胸前,形成兩灘深色水痕。

位置十分可疑,十分引人遐想。

兩人嚇壞了,李斯焱卻一點不惱,還樂樂呵呵地給她們賞了銀子布頭,令她們倆來年好好伺候我。

倆小丫頭這才放心走了,將她們的甘露灑向內苑每個角落。

叮叮咣咣的鑼聲中,我捂著耳朵對李斯焱道:「這舞真的管用嗎?管用怎麼沒把你給驅出去?」

他聽出了我拐彎抹角罵他邪佞,笑得更加燦爛:「是啊怎麼不管用呢,要再加大力度才行。」

*

難得休假,李斯焱將我這一天安排得滿滿當當,看完了儺舞后,還帶我把各種除夕習俗挨個體驗了一遍,什麼走百病,什麼吃花椒酒……最離譜的是,丫還帶我把宮中祭壇裡所有神佛都給拜了一圈兒,我問他你不是不信神鬼之說的嗎?他給我來了句:來都來了。

他興致高昂,我疲於奔命,晚上他去和溫白璧一起應付除夕夜宴,我終於逮到了休息的間隙,整個人累癱在紫宸殿裡。

「這人的身子怕不是女媧親自給捏的吧。」我大為震撼:「他怎麼就不知道累的呢?」

過年,紫宸殿上下心情都極好,心情一好就口無遮攔,蟬兒脫口而出:「陛下身子骨硬朗,娘子才能得到妙處啊。」

我沒懂:「什麼?」

惠月狠狠瞪了蟬兒一眼:「不許妄言!」

蟬兒吐了吐舌頭,笑嘻嘻道:「惠月姐姐不讓我說了。」

我道:「你還是別說了,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好事兒。」

說罷倒頭就睡。

睡了沒多久,被再次搖醒,狗皇帝赴宴歸來,穿著一身騷裡騷氣的紫衣,叫我去城牆上看長安一百零八坊的煙火。

我大為光火:「要看你自己去!我想睡覺!」

李斯焱在此事上沒有商量餘地,一手把我從被褥中拎了出來:「元日是必要守歲的,你等明日再睡。」

「外面天寒地凍的……」我戀戀不捨地盯著炭爐。

李斯焱利落道:「惠月,拿手爐和貂裘來。」

惠月迅速地收拾好了出門的全副武裝,正要幫我穿上時,李斯焱很自然地接過了她準備的物什,親自給我係上厚厚的狐狸毛圍脖和貂皮小披風,還順手打了個蝴蝶結。

我人矮,被他裹得像個圓咕隆咚的白團子,李斯焱將手爐塞到我手中,對我道:「這下能走了吧。」

其實用走這個字不太確切,因為我是被宮人們一路抬去城牆根下的,唯一自己走的一段路是上城樓的梯子,李斯焱腿長,一步能邁老遠,我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跟著,心想內苑沒事修那麼高的城牆作甚。

可當我上了城樓的那一刻,我明白了李斯焱非要把我從被窩中摳出來守歲的理由。

他將我抱上高高的城牆,指引我向外看去,十二月凜冽的北風直撲我鼻尖,我禁不住打了個噴嚏,他從容地展開黑貂大氅,將我整個人裹在衣內。

我頂著風睜開眼,因站得高,巍巍皇都盛景盡收眼底,上路笙歌滿,明月讓燈光,初一無月,仰頭只見幾枚星星鑲在天穹上,天光微弱,而地上的一百零八坊卻燈火如晝,綿延的燈影在我眼中模糊成大片的暈光,一直延伸到雲和山的彼端。

四處都在放火燒竹,往河流與高樓上點明亮的燈,天街上人聲鼎沸,聚集著數不清的百姓,見李斯焱出現在城樓上,無不振臂歡呼,喊皇帝萬歲,社稷千秋,聲音一浪更高過一浪。

我恍然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沸沸揚揚的大夢中。

長安好像一夕之間燃盡了所有的養料,只為了在此夜釋放出驚人的美麗,這種奔放恣肆,只顧今昔的慶祝方式自古罕有,唯有最繁華朝氣的盛世之中才能得見。

而站在我身後的這個男人就是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他高大而俊美,眉如刀裁,目若寒星,權勢將他的氣質洗練得更加桀驁,可這樣一個人,卻樂意給我梳頭髮,做蒸餅,任我養的狸奴把毛掉得滿床都是。

說沒有動搖過是假的。

我不是話本里堅貞不屈,聖潔如假人的女主角,再貞烈的小娘子也受不住水滴石穿的磨人功夫,在某幾個燭影搖紅的時刻,

可是……

可在我站在城樓上,聽百姓山呼萬歲時,我的父親,二叔,哥哥,他們正躺在長安西郊冰冷的墳墓中,細細的雪落在石碑上,無人祭奠。

孟敘孤獨地在江南養著傷腿,小川不入仕途,放棄了傾心相愛的姑娘,整個長安的人都在除夕日闔家團聚,而沈家簇新的燙金牌匾下,只有一對伶仃的母子守著三進三出的大宅。

我仰頭看向李斯焱。

他的眼中倒映著十里燈花,目光灼灼,盈滿希冀與渴求。

雄性睥睨天下的本能與在女孩面前俯首稱臣的衝動糾纏在一起,讓他只是看著我不說話,手上把我抱得更緊一點。

第一次,半份真心半份假意地,我主動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落在一吻。

唇瓣相貼那一刻,一百零八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笑,火燒竹和鑼鼓聲響遏行雲,驚起蓬萊三山上飛鳥無數。

新的一年來了。

後續是李斯焱愣了一瞬,然後目光一下暗得如今夜的天一樣,扣住我的後腦勺不斷地加深這個親吻,我只打算蜻蜓點水一樣淺嘗輒止的,被他硬生生弄成了深入敵營三百里,好好的親吻,激烈得跟兩軍交戰似的,著實煩人。

而且他不願意讓邊上侍衛小兄弟們圍觀我,在我仰頭親他的時候,就拉開大氅罩住了我的頭臉。

他這大氅油光水滑,防風效果極好,但不透氣,差點把我們倆雙雙給悶窒息了。

回殿後我還在抱怨嘴被親腫,太羞恥,沒法見人,李斯焱一路溫柔小意地哄著我,眼角眉梢滿是笑意。

我恨不得讓城樓下那群百姓都看看皇帝這副樣子:親愛的長安居民們,這種沒出息的皇帝,你們真的想讓他萬歲嗎!

*

年在一陣吵吵鬧鬧裡過完了,我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改變。

唯一的改變就是,自此一吻開始,李斯焱對我越發黏糊,許多從前不准我做的事,都逐漸允許了。

我很困惑,問他不就是我主動親你一口你至於嗎,李斯焱道當然,你願意來一心一意地騙朕了,朕很高興,當然要獎勵你,讓你長長久久地騙下去。

我聞言大驚,由衷地覺得這條狗皇帝已經被我馴傻了,知道我在騙他他還開心成這個樣子。

後來仔細一想,才發覺我自己其實也被李斯焱給馴化了,為了從他手裡摳到點微不足道的小自由,正一步一步失去自己的底線——今天是主動獻吻,明日是不是就要主動獻身了?

發現這一點後,我足足沉默了一個下午,哀悼我不斷被擊穿的底線。

……難怪李斯焱許久沒提臨幸我一事,他在等我把自己乖乖洗乾淨,送到他跟前讓他大快朵頤呢。

狗皇帝大大的狡猾。

更加糟糕的是,我居然真的在認真思考,要不要突破一下這條底線,讓他徹底對我放下心來?

可我又實在過不去自己心裡的那關,萬一我忍不住噁心,在狗皇帝榻上吐出來……畫面太美我不敢想。

遇事不決找溫白璧,我給李斯焱遞了個話,叫了小驢車約溫白璧去太液池邊散心。

將我的小煩惱同溫白璧傾訴了一番,對方腳步頓住了,沉默良久才道:「……你……尚未與他同過房?」

我真誠道:「正是!依娘娘看,我是否應該犧牲一下呢?」

這件事觸及溫白璧的知識盲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