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捕捉到了他細微的表情變化,心念如電轉,在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發現了什麼的時候,鬼使神差道:「李斯焱,你是不是有一點喜歡我。」
我話音落地,御書房內一片空寂。
「笑話!」
他後退了兩步,如避瘟神一樣,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一樣,竟然笑出了聲,笑聲嘶啞,難聽得很。
「朕怎麼會瞧得上你,牙尖嘴利,兇狠潑辣,迂腐不堪……」他邊笑,搜腸刮肚尋覓著形容詞,一個一個摔在我的臉上,模樣嚇人極了,像條害了病的瘋狗一樣。
我的目光落在他鮮血淋漓的右手上,那殷紅的血色好像在嘲笑他的欲蓋彌彰。
李斯焱像是被我的目光燙了一下般,迅速把手背到身後,竭力裝出一點冷靜威嚴的模樣,冷冷道:「朕知道你們文人,自詡一身傲骨,不懼生死,可朕偏要讓你難受地活著,這樣不是比讓你死了更加快意嗎。」
我單刀直入捅穿他的狡辯:「李斯焱,你糊弄鬼呢,這是什麼爛理由,有點喜歡我就直說,別像個懦夫一樣東躲西藏。」
「你想錯了,朕厭惡你,朕只想折辱你。」他英俊的面容扭曲起來,暴戾之色又開始在眼中凝聚,惱羞成怒之下,他又摔了兩隻名貴硯臺,指著門外,兇狠道:「滾出去!」
我有恃無恐,梗著脖子道:「有種你讓我永遠地滾,滾去掖庭,滾到宮外,滾去芙蓉苑給鷂子鏟屎,還嘴硬說瞧不上我呢,我看你壓根捨不得我滾!」
他故作鎮定地轉過身不看我,手卻在微微顫抖,竭力平穩著聲音道:「好,好,朕就成全了你,讓你滾!」
老天有眼,我對李斯焱使用了那麼多次激將法,終於管用了一回。
似乎是下了什麼了不得的決心,他捏緊了拳頭,捏得指節嘎嘣作響,緩緩開口道:「沈纓衝撞御駕,革去起居郎一職,苔二十,罰去掖庭倒夜香,無赦不得出掖庭一步,如有違背,即刻斬殺沈家滿門。」
我立在原地,無動於衷。
滾得還不夠遠呢,下次要加大力度。
慶福看了我一眼,小聲提醒李斯焱道:「沈起居郎……沈纓她身子弱,現在還害著風寒,受二十苔怕是……怕是要沒命的。」
聽了慶福的話,李斯焱頓了頓,冷冷道:「那就先留著,什麼時候她的病好了,什麼時候再打,一苔都不能少。」
我冷眼瞧著他表演,慶福眼明手快,連拉帶拽地把我拖了出去,只留李斯焱一人在御書房中。
他的背影冷寂頹唐,腳邊一地破碎的金銀,兩個內侍快速上前關起了門,妥帖藏好了皇帝最孤獨脆弱的時刻。
我說得沒有錯,他確實可憐,白白坐擁無邊江山,卻沒有一個肝膽相照,血脈相連的人,可憐到甚至喜歡上了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起居郎,
這種關係多荒謬啊,他也該清醒一下了。
我乖乖地任慶福把我拖走,一級一級地下臺階,那扇御書房的朱門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我離李斯焱越來越遠。
他現在在想什麼呢?被迫親手扔掉了最喜歡的玩具,會難過嗎?
我在心裡囂張地怒吼:難過就對了!去被窩裡撅著屁股哭著喊孃親吧,崽種!
*
就這樣,時隔兩年,我再次領到了掖庭豪華套餐。
上一次由兩個侍衛押送我去掖庭,這次還是他們倆,兩位兄弟上午剛剛被我撒潑打滾砸了差事,下午風水輪流轉,倒霉的輪到了我,讓兩個侍衛大大地揚眉吐氣了一回。
他們陰陽怪氣地嘲諷於我,說什麼沈起居郎欺下犯上,陛下早該懲處這等輕狂之女,如今只是去掖庭是罰得輕了,合該多打一頓板子云云。
我現在心平氣和,甚至還有點開心,聽他們這麼說也不惱,笑呵呵道:「說得對,我也覺得苔刑輕了些,而且罰去掖庭多沒創意啊,下次爭取被罰到芙蓉苑給鷂子鏟屎去。」
兩人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我,大約在想這女的多半是被燒壞了腦子,不正常了。
我到掖庭的時候,夏富貴已經接到了來自慶福的通知,帶了好幾個小內侍來掖庭宮門口接我,一幫人站成兩排,硬生生弄出了一種接貴人鸞駕的氣勢。
彰顯了富貴兒無處安放的儀式感。
送走了那兩個侍衛後,夏富貴給我的脖子敷上了膏子,對著我嘆氣。
「……先前瞧聖上對你那個縱容勁兒,我還以為往後不會再在掖庭裡見到姑奶奶你了,沒想到你可真能耐啊,三兩下子又作進了我這掖庭。」
我不客氣地享用他的油炸小面,嚼得嘎嘣作響,笑嘻嘻道:「哎呀,那可不,我罵他沒爹養沒娘愛,還問他是不是離不開我了,氣得他給我治了個苔二十,外加永無限期倒夜香。」
行走的宮規夏富貴立刻開始掐算,最後他告訴我:確實罰得輕了,苔二十算是宮裡僅次於打手板的輕刑,更何況還不是當場行刑,我但凡不要臉一點,推上個幾個月把這事兒給混過去,就連這二十鞭也不用受了。
至於在掖庭倒夜香……狗皇帝大概不知道夏富貴和我的交情,在富貴兒的友情庇護下,這個責罰對我來說與度假無異。
我覺得夏富貴對我的暴行已經麻木了,聽到這麼勁爆的內容居然無動於衷,甚至說了句:「就這?我還以為你你把紫宸殿給燒了。」
「這倒不至於。」我道:「不過跟你說個事,我發現他好像有點喜歡我。」
「你別瞎說。」夏富貴沒信:「人家是皇帝,能看上你嗎?」
「我之前也不信啊,今天剛發現的。」我一攤手:「當時我用刀捅自己,他想都沒想就上來接白刃了,滿手都是血。」
「我以為什麼呢,就這……等會兒!你說什麼?」
夏富貴猛地抽了個冷子,不可置通道:「聖上,皇帝,他給你接白刃?」
「對啊。」我吃了口小面幹,心情沉重:「太要命了,他真的喜歡我。」
夏富貴抱著他的大腦袋蹲去了牆角,看樣子想消化一下這個驚天大新聞。
「不過他沒承認,又不敢再面對我,就把我扔到你這裡來了。」我輕蔑地罵了句:「沒種的東西。
把狗皇帝拋去腦後,我快樂地伸了個懶腰,抱起夏富貴養的狸奴,撓撓它圓咕隆咚的小腦袋,嬌聲道:「小咪還記不記得我呀?」
兩年前的軟萌小咪長成了一隻高貴冷豔的中年肥咪,肥咪對我傲慢地喵了一聲,抬起頭暗示我撓它的下巴。
我拿出比伺候狗皇帝殷勤一萬倍的態度給貓做按摩,它在我腿上翻了個身,發出咕嚕咕嚕的哼唧聲。
夏富貴終於從蘑菇狀態中抽出了身,磨磨嘰嘰走到我身邊,用力抹了一把臉,問我道:「皇帝喜歡你,所以你想避開……你就打算在我這裡待著了?」
「這個我說了可不算,你要去問你們聖上怎麼想。」
「跟哥哥說個實話,今天的事究竟是怎麼鬧出來的?」
「也沒什麼啦,我就是覺得他對我的態度有些奇怪,所以就試了試他。」我撓撓小咪的下巴,故作輕鬆。
說得輕巧,其實當時步步都是在一通亂賭,別看我嘴上和李斯焱豁出去一樣地叫板,其實心裡一點不想死,還等著熬完日子出宮呢。
也就是我賭對了,賭得不對,我家人的命八成能留下,但我肯定是要見祖宗去了。
夏富貴倒了杯茶推給我,嘟囔道:「你可終於長點心眼了,也看出來了陛下待你不同。」
我翻了個白眼道:「是啊,哪有皇帝不去和妃子宮女們調笑,一心黏著一個起居郎的?」
夏富貴嘿嘿一笑道:「你說起這個,我倒是能理解,妹子你真的挺招人喜歡的,性子有趣,讀的書多,炸毛兒的模樣像小咪一樣,怪可愛的,再說聖上現在的後宮乾淨得跟年末的米缸一樣,找不到娘娘陪伴,那可不只能來尋你的開心了?」
我氣得直捶桌子:「沒人就趕緊去納啊!還有那麼多宮女等著臨幸呢,我看說不定是他下面不行才……」
夏富貴嚇得騰地一下跳起來,隔著半張茶几伸手過來捂住我的嘴,迭聲道:「不許瞎說,陛下龍精虎猛,非比尋常。」
我不要臉地問:「你怎麼知道的,你試過?「
我是真的嘴欠,把夏富貴那麼好性兒的人氣得追著我揍,我哈哈大笑著逃避他的攻擊,還特別賤嗖嗖地調戲他:「陛下龍精虎猛,富貴兒風韻猶存,青梅竹馬,般配!」
夏富貴嗷嗷直叫:「爺撕了你這死丫頭的嘴!」
作者有話要說:奧運會有個瑞典跳高小哥好帥喔,小卷毛socu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