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紫宸殿牌王歷險記

皇帝沒有追究……不,應該說根本沒把宿夕慶福放在眼裡。

他看上去心情極好,把餘牌一扔,平日裡陰鷙的眉眼舒展開,隔著桌子笑眯眯對沈纓道:「怎麼樣,認輸嗎?」

沈纓哼了一聲,但由於輸了牌,這聲哼顯得有點底氣不足,像狸奴撒嬌一樣軟軟乎乎。

「想耍賴啊?」皇帝笑意更濃,隔著桌子去刮沈纓的鼻子,被後者靈敏地躲開。

宿夕垂下眼想,陛下作此一問,說明他根本不瞭解她,沈纓一向是個黑白分明的人,輸了就是輸了,贏了就是贏了,一定不會耍賴。

她牌技那麼糟糕,心眼子也少,當然沒看出來自己和慶福兩人用了多少心機才不動聲色地把她給堵死,再不動聲色地讓皇帝贏。

這是真真正正長在陽光下的人,正直,天真,理想化,才華橫溢,這樣的人,宮裡是沒有的。

沈纓彆扭了一陣子後,嚴肅道:「我輸了。」

因為她最先出局,所以是本輪的最大輸家。

「嗯,你輸了,該怎麼辦呢?」皇帝陛下笑得見牙不見眼,興致高漲,像是在引誘一隻小動物。

沈纓打了個嗝,想了想道:「按規矩,要表演節目。」

宿夕想走,悄悄抬眼看看慶福,慶福沒吭聲。

慶福不跑,宿夕就也跑不了,三個人死死釘在原處,等著沈纓想好要表演個什麼。

半晌,沈纓道:「好吧,我剛剛舞過劍了,這次換個新鮮的,胡旋舞,沒見過吧。」

皇帝陛下驚訝挑眉道:「你還會這個?」

沈纓惱怒地跺腳:「我當然不會啊!可我表演寫字做文章啥的你們又不愛看,胡旋舞那麼簡單,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你們等著。」

說罷,她蹭蹭蹭跑到了大殿中央站定,把自己擺成一個……嗯……勉強算得上妖嬈的姿勢。

皇帝陛下也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一手撐在嘴邊,一手擱在軟榻扶手上,眯著眼瞧著她。

眼神里寫滿了「朕倒要看看你這個豬怎麼跑」。

在三道目光注視下,沈纓她動了,她開始跳了。

宿夕覺得自己的眼睛貶值了。

時人品鑑舞蹈,大多愛批評一句:只見技藝,不見情思,但沈纓這跳得……感情倒是到位了,技巧一點沒有。

宿夕迷茫地想:這真的是胡旋舞嗎?怎麼跟教坊的姑娘們跳的不一樣呢?除了轉圈子和擺手之外,哪兒看得出這是舞蹈?

而且沈纓她是不是長期伏案工作,背有點太硬了……瞧著像是一截剛出土的筆直的山藥在努力扭動自己。

慶福努努嘴,憋笑。

她轉頭瞧瞧皇帝,皇帝看起來也很無奈。

「行了,別跳了,還不如表演個寫文章呢。」

沈纓還在接著轉,邊轉邊兇道:「你閉嘴,老孃說要跳就一定要跳完,我阿爹說過,做事不能半途而廢!」

皇帝聽話地閉嘴了,就這麼看著她轉,一圈,又一圈,神色越來越溫柔,大概還覺得有點寵溺。

她轉啊轉啊,轉得越來越歪,突然間,她腳底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摔得特別實在,臉朝下,四肢扭曲,長髮散成菊花狀,和裝暈碰瓷的妖豔賤貨一點也不一樣。

宿夕嚇得魂飛天外,不知所措地站起身,這時,皇帝已經快步衝了上去,把她一把撈了起來,慶福也嚇得一激靈,用力推了宿夕一把道:「煞才,愣著作甚,去叫太醫啊!」

宿夕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書房,臨走時忍不住瞧了一眼,皇帝正手足無措抱著懷裡的人,在慶福的提示下掐她的人中,但沈纓還是沒有反應,他氣極了,大聲質問慶福為什麼不管用。

慶福耷拉著一張臉,朝著外面吼道:「沈起居郎昏過去了!快去膳房端碗醒酒湯來!」

宿夕渾身一抖,哆嗦著朝御膳房跑去。

這個兵荒馬亂的除夕,最後以範太醫宣判沈纓沒啥大毛病告終,範太醫冒著風雪來看了她一遭,說她只是喝多了還轉了圈,暈過去了而已,睡個一覺就好了。

皇帝盛怒未消,給每個和沈纓一塊玩耍的小宮女都治了頓手板。

然而沒人敢問他要不要也罰下沈纓。

宿夕她們平白捱了一頓手板,疼在手心,引以為戒:沈纓此人酒品惡劣,往後有任何節慶飲酒活動,千萬不能帶她。

非要帶嗎?宿夕就是最慘痛的前車之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要不是她牌技驚人,演技自然,都不用皇帝親自動手,慶福先把她收拾了。

*

當晚,宿夕抹著一背心的汗,回屋癱在了床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惠月還沒睡,翻過身小聲問道:「怎麼樣?」

宿夕張了張嘴,半晌才道:「沒什麼大事。」

惠月笑道:「無事便好。」

宿夕爬起來洗漱,邊擦掉臉上的殘妝,邊狀若不經意道:「你說……沈娘子以後,會不會變成沈娘娘?」

惠月沉默下來。

滿屋寂靜,只剩下宿夕翻弄水花的聲音。

惠月道:「誰都有可能,唯獨她不會。」

宿夕閉上眼,微微點點頭道:「嗯。」

*

第二日中午,我悠悠轉醒,頭疼欲裂。

窗外天光大亮,我摸摸腦袋,一頭霧水。

咦,今天是初一嗎?我不用上工?

聽見了響動,小金蓮端著一碗湯水進來道:「沈娘子睡得真香,連元日大朝會的動靜都沒吵醒娘子,娘子醉了酒,喝些醒酒湯吧。」

我渾渾噩噩地接過湯喝了,轉頭問她:「李……陛下呢?」

小金蓮老實道:「元日大朝會還沒散,要等到午間陛下才會回來。」

「哦……」

我扶著腦袋,回憶著昨晚的事,記憶只到了拉著宿夕去打牌這兒,再後面發生了什麼,我就一點也不記得了。

唉,都怪我這個一喝酒就斷片的壞毛病。

我問小金蓮道:「宿夕最後贏了嗎?」

小金蓮嚥了口唾沫,瞪大眼反問道:「沈娘子都忘了嗎?」

我不太好意思地承認:「嗯……我從小就這樣,喝酒上頭了之後,第二天什麼都想不起來。」

為了協助我找回記憶,小金蓮幫我叫來了當事人宿夕姐姐。

宿夕過來了,輕手輕腳坐去床邊,我見到她第一眼,被她嚇了一大跳。

不過一夜的功夫,宿夕整個人憔悴到不像話,眼睛下面掛著濃重的黑眼圈,神態萎靡,看我的眼神也極為詭異。

我心裡發毛,心想完犢子了,我昨晚必是對她做了些很過分的事,但尷尬之處就在這裡,我半點都記不起來,只能小心翼翼道:「宿夕,你這是……」

「我沒事。」宿夕飛快道:「昨晚沒睡好罷了。」

我覺得她有事,她看上去好滄桑,昨晚她可不是這樣的。

宿夕抿了抿嘴道:「小金蓮說你把昨夜的事統統忘了,可是真的?」

我點頭如搗蒜:「是啊,我全忘了,就從拉你去牌桌上開始,接下來的就不記得了。」

宿夕反覆確認:「你真的想聽嗎?」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宿夕嘆了口氣,把昨夜發生的事重新說了一遍。

聽完了這個漫長的故事之後,我心裡的小人尷尬到渾身抽搐。

而我本人離當場去世也不差多少了。

「……其實還好啦,陛下沒有生氣,沒說要罰你,只是因聚眾博戲吃酒的事兒,罰了我們幾個一頓手板罷了。」宿夕翻過她微微紅腫的手道:「你看,現在已經消下去了。」

我恨不得跪下向她道歉:「對不住姐妹們,以後不敢了。」

「沒關係,這也算是因禍得福,慶福爺爺今早還賞了一丈紅綾,誇我聰明機靈來著,你倒不必為我覺得內疚,陪主子玩本來就是我們宮女們該乾的事呀。」

宿夕拍著我的後背安慰道。

我沒有被安慰到,鑽在被子裡放聲哀嚎:「宿夕姐姐我錯了!我請你吃飯賠罪……好丟臉,這真的都是我做的嗎?我的天,我還跳胡旋舞了,可我根本不會跳啊!大家是不是都在笑我?要命,我沒臉做人了……」

不要怪我反應過度,人是社會性的動物,對我們這種臉面比天大的史官來說,社會性死亡比真正意義上的死亡還要恐怖。

宿夕安撫我的手一頓,斟酌道:「沒有,陛下沒有嘲笑你,陛下很欣賞你的舞姿,不過沈娘子……雖然陛下沒有計較,但御前暈厥總歸是有失體統的,還有酒……唉。」

我絕望地蒙著被子尖叫,發洩洶湧澎湃的尷尬。

*

因為那三兩黃湯,我不但錯過了元日大朝會,還成為了一個倒霉的胃病患者。

範太醫被半夜宣入紫宸殿,年都沒有過好,對我非常怨念,趁此機會好好檢查了一下我的身體,然後嚴肅地告訴我,我胃火和肝火太旺,不宜養生。

「膳房說你多次深夜要求送夜宵過去,你看你,既熬夜,又積食,難怪胃和肝都不好。」範太醫一邊囉囉嗦嗦地給我開方子,一邊感嘆現在的小年輕真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我抱怨道:「關夜宵什麼事,範大夫我跟你說,我肝不好這事兒吧,主要還是鬱結於心鬧的。」

範太醫道:「具體因為什麼,老夫不管,聖上特特讓老夫給你請平安脈,老夫必要把你身子給調養好了。」

「用得著範大夫您嗎?他自己少氣一氣我,我起碼能多活十幾年,非要捨近求遠,浪費範大夫寶貴的醫術,什麼毛病。」

「姑奶奶你可閉嘴吧。」範太醫無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