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常回家看看

在旁默立許久的孟敘微笑道:「我倒是覺得,纓纓敲打敲打他們也挺好,沈家如今身懷鉅額家財,卻沒有能撐起門楣的男子,如果纓纓能震懾住這起子小人,讓他們有了忌憚,嬸子也能輕鬆一些,不必日日提心吊膽。」

我正是這個打算,向孟敘投去贊同的眼神。

這就是青梅竹馬的心有靈犀!

嬸子聽罷,垂頭嘆了口氣,小川嘟囔道:「我已十三了,算得上半個男子。」

孟敘正色道:「你現在只是個小小秀才,想要入朝為官庇佑家人,起碼要是個進士。」

小川道:「我明白,自阿爹走後,我在太學日夜苦讀,就盼著有一天能把阿姐從宮裡接出來,咱們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

我感動極了:「川,阿姐沒白疼你。」

嬸子無奈道:「行了,還進士呢,舉人都還沒個影,不過纓纓,你在宮裡還是別太任性了,和皇帝打架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你這膽子也太大了點。」

我小聲解釋:「嬸子,這事真怪不得我,我也不是沒低眉順眼過,可狗皇帝他說最厭惡我死氣沉沉的樣子……他真的有毛病,好好的笑臉不愛瞧,非要我橫眉冷對才舒服,我也沒法子。」

這個事超出了沈小川同學的理解範圍,半大的小子撓了撓頭,困惑道:「外面都說聖上仁慈寬厚,對沈家史官犯上一事既往不咎,原來他竟還有這個愛好?」

眾人沉默了,沒想到當今聖上還有微妙的受虐傾向,看不出來啊……

*

用過了晚膳後,到了宮門即將落鎖的時間,我告別了嬸子和小川,一個人鑽進了馬車。

馬車四壁空蕩,只有兩扇伶仃的窗,我從小視窗往外看,看見長安西南面起了溫柔的晚霞,萬里層雲都被染成了橙紅色。

然後這面晚霞逐漸暗淡了下去,最後被宮牆攔住。

我放下了車簾,微微閉上眼。

回到了紫宸殿,我躺在我的小床上,一點點數著日子:還有十四年零八個月,我離自由還有那麼遠的距離。

我隨手拿出一本傳奇出來看,排遣無聊的夜晚,小金蓮和小金柳在我身邊安靜地做著針線,我斷斷續續地給她們講故事。

剛講到紅拂與李靖扮作商賈,沐夜奔出長安時,我的門突然被叩響了。

小金蓮放下針線,開門一看,是個小內侍,怯怯地說陛下叫沈起居郎過去。

我皺了眉:「今夜當差的是魏喜子,叫我去做什麼。」

小內侍輕聲道:「慶福爺爺剛剛面了聖,不久便出來了,爺爺叫我來宣沈起居郎過去。」

我不知狗皇帝叫我做什麼,猶豫了一下,順手把頭髮紮成一個髻子,披上外衫,跟著他一塊去了紫宸殿。

走到一半,聽見天上傳來一聲悶雷響聲。

傍晚時橙紅的雲變作了烏色,沉甸甸壓人頭頂,大雨將至。

李斯焱的書房裡點了燈,他盤膝坐在書案前,魏喜子與慶福兩人隨侍在旁。

魏喜子鬼鬼祟祟瞄了我一眼,眼裡清清楚楚寫著兩個字:快逃。

我感覺到事情有點不太對勁了,一股不詳的預感在心頭升起。

李斯焱放下了書本,抬頭看著我。

他分明是坐著,氣場卻比站著的我還要高一頭,一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狐狸般狹長的眼中隱隱可見狠戾的光。

我最怵狗皇帝流露出這種神色,每次他一這樣看著我,一炷香內我必要倒大黴。

他偏過頭,收回目光,手裡摩挲把玩著一份紅色的帖子,漫不經心開口道:「今兒出去玩得可開懷?」

我見他手裡的紅色帖子有些眼熟,但隔著這麼老遠,看不太真切,聽見他問我話,我謹慎道:「回家自是開心的。」

「哦,都見了什麼人?」他接著問。

我澀聲道:「孟家的大少爺,我嬸子,還有我的堂弟。」

「哦。」李斯焱平靜地應了,久久無言。

魏喜子的頭幾乎埋在了桌子上,我看出了他有多想火速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書房裡擺著冰,涼意一點一點散發出來,但我仍覺得熱,額頭上慢慢沁出了冷汗,我不知道李斯焱在想些什麼,只知道他的雷霆之怒呈山雨欲來之勢,正在向我迫近。

人最怕的就是未知的東西,眼下的我正被這份不安感折磨。

他發現了什麼?我不由得又去仔細看他手上把玩的那張薄薄的紅色紙頭。

突然間,我的瞳孔一縮,整個人如墜冰窟,雙手微微顫抖起來。

是庚帖,是我的庚帖!

我呆呆地想,它本該在孟敘那裡,為何此刻到了狗皇帝手中?

捕捉到我驚恐的目光,李斯焱笑了,笑聲像夜梟一樣難聽刺耳。

他單手拎起那份庚帖,像是拎起了什麼髒東西一樣,對我笑嘻嘻道:「沈纓,出宮會情郎開心嗎?」

我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辯解一番,可一看到慶福那張漠然的老臉,我頓時就明白了。

是他告訴李斯焱的,一定是他。

這個老閹狗!

「朕是沒想到,朕的沈起居郎還有個深情無二的未婚夫婿,藏得可真好,從未聽你提起過。」李斯焱微微眯起眼:「孟敘,孟家新上任的中書主書,去年的新進士,還是由朕親自選入的中書省。」

我打斷他道:「我答應了給陛下當十五年起居郎,就一定不會中途嫁人,陛下大可放心,即使以後要嫁給他,也是十五年後的事,陛下……」

我怕極了他會遷怒孟敘,急不可耐地胡亂承諾,只求他能放過此事。

李斯焱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在了臉上。

故作鎮定的偽裝慢慢龜裂剝落,露出猙獰可怖的底色來。

慶福抹了一把臉,抓住鵪鶉般一動不敢動的魏喜子,悄聲無息退出了書房。

魏喜子頭一回見到皇帝發這麼大脾氣,嚇得幾乎魂飛魄散,哆嗦道:「慶福爺爺,陛下這是……」

慶福冷冷道:「有些東西是不該打聽的,想活命就先閉牢你的嘴。」

他們一走,室內就剩下我們兩人。

李斯焱站起來,一步一步迫近我,我駭得手腳一片冰涼,他年輕英俊的面容在我面前逐漸放大,我想跑,雙腿卻如灌鉛一樣,動彈不得。

他的手輕輕落在我的脖子上,觸感冰涼。

「沈纓你好得很,把朕當猴兒耍,先前孟敘來送文書時就沒少眉來眼去吧,當紫宸殿是月老祠嗎?」李斯焱輕聲道。

「身已在紫宸殿,卻還盤算著出宮嫁人之事,真是好一對苦命鴛鴦,雙燕雙飛繞畫梁,原來你自那日起就盼著與情郎雙宿雙飛了,倒也是,區區兩道宮牆哪裡攔得住有情人,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山海皆可平?」

他一邊說,一遍撫摸著我脖頸上的血管。

動作輕柔至極,無端地令人毛骨悚然。

我都快急哭了,辯駁道:「孟敘他是我青梅竹馬的鄰家哥哥,我十歲時就與他訂婚了,都是早以前的事兒,陛下不喜歡的話,我馬上出宮與他家退婚,只求陛下莫要為難他!」

李斯焱的手停住了。

他唇角微動,譏誚道:「喲,這可是你第一次求朕,不求榮華不求富貴,單求我放過你的親親好情郎?」

「他是我哥哥!」我近乎崩潰道:「讓我跪下求陛下都可以,我……我真的不知道陛下不准我有未婚夫,求求陛下放了他,我不想再連累別人了!」

李斯焱摸著我的脖子,夢遊般囈語道:「你說你可以跪下來求朕?你不願跪朕的母親,反倒為了這個野男人跪在朕面前?」

我明白我又搞砸了一切,黑洞般的戾氣開始在他眼中釀成,絕望之下,只能一遍遍搖頭:「不是的……不是的……」

他眼裡的戾氣猛然間爆發,一把把我甩在地上,就像是當初在宣政殿前那樣,怒聲道:「你敢欺瞞朕,和孟敘合起夥來欺瞞朕,表面裝作不識得對方,背地裡你儂我儂,真是厲害極了,指望朕輕輕放過你們倆,做夢!朕要殺了他,拿他的屍身扔去亂葬崗喂野狗去,讓你親眼看著情郎曝屍荒野,做個孤魂野鬼!」

「不準殺孟哥哥!」我委屈地大聲喊道:「我欺瞞什麼了!我與他發乎情止乎禮,從未做過逾矩之事,在紫宸殿裡假作不識也只是為了避嫌而已,怎麼有陛下說的那麼不堪?」

在外偷聽的慶福聽見這句話,長長嘆了一聲。

沈纓這張要命的破嘴啊,每句話都往陛下的心窩子裡扎,烈火潑油似的。

聽聽,這個蠢貨一口一個孟哥哥喊得多親熱,陛下聽了不發瘋才怪。

果然,李斯焱聽不得我維護孟敘,恨得咬緊了後槽牙,像個悲哀的妒夫一樣,用一種酸氣四溢的語調道:「好一個發乎情止乎禮,朕倒要看看你們的山盟海誓夠不夠堅固。」

我委頓在地,隨手挽的髮髻散落了,碎髮遮住了眼睛。

我呆呆地注視著他腳邊的地面,問道:「你想幹什麼?你想殺他?」

他蹲下身,撥開我額頭上的頭髮,露出我的眼睛,輕柔道:

「殺了他?你反而要記他一輩子,這多沒意思。」

不殺孟敘?我竟然如釋重負地傻笑了一聲。

狗皇帝冷冷瞧著我道:「今後你再也別想出宮了,不,沒有朕的允許,連紫宸殿也不準出,就乖乖地被關在這兒裡吧,看看十五年後,除了朕之外,哪個人還能記得你。」

作者有話要說:啊~颱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