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家捱罵

「他知道我得罪皇帝了?他現在在哪兒?」我頓時著急起來:「別是去做傻事了啊!」

嬸子道:「被關在府裡了,你也知道,他家那個老太君是個厲害人物,如今多事之秋,斷不會縱容孫子在外頭胡來。」

我回憶起孟老太君掄著柺棍揍人的樣子,稍感安慰。

「不過也別高興得太早,我看你們的婚事,九成九要黃。」

嬸子潑了我一盆冷水:「天底下有誰會巴巴地等一個女孩十五年呢?」

我惆悵道:「黃就黃了吧,我寧可孟敘娶別的小娘子,也不想讓他白白等我那麼久。」

「自己惹出來的事自己收拾,」嬸子道:「他給你留了信,在你房裡的鎮紙下,先看看他是什麼個意思,你再做決斷。」

「我曉得了。」我心裡難受,小聲道:「明天我就去孟家退婚。」

嬸子轉過頭,盯著我黯然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問道:「你罵皇帝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

我被問得一愣。

嬸子轉過頭,漠然道:「我猜你是沒想過的,你們沈家人,天性裡就無情,你這樣,你二叔也這樣,家人在你們心裡,還沒有那點子史官的大義要緊。」

她把門前的燈籠點上,又淡淡道:「你們一死以全聲名,倒是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可替你們心憂難受的,都是還活著的人。」

白燈籠在夜風中打著轉,把嬸子的半邊側臉映得月光一樣白。

她的聲音裡有濃濃的疲憊,與其實說給我聽,倒更像是在怨我二叔。

怨他狠心把她們孤兒寡母拋下,也怨他居然還想勸她改嫁。

我無言以對,默默低下了頭。

今天被夏富貴,郭先生,還有嬸子接二連三地批評教育,我只是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半分反省。

可是方才,嬸子失望無比地說你們沈家人天生就無情,我心裡突然像是被針刺了一下,隱秘地銳痛起來。

或許我也是有些後悔的吧,不敢承認罷了。

不敢承認我的堅持毫無意義,也不敢承認我其實骨子裡沒那麼堅強,一腔孤勇退去後,我也會後怕的。

可是……

我閉了閉眼,握緊了拳頭。

可是事情已經做下了,就要承擔後果。

*

我按照嬸子的吩咐,在鎮紙下面找到了孟敘的信。

拿到信的那一刻,我有種把它直接燒掉的衝動,但最後還是嘆了口氣,看了起來。

孟敘人如其名,是個愛掉書袋的話癆,洋洋灑灑寫了五頁紙,中心思想總結下來就只有一句:婚盟保留,靜候君歸。

看得我氣血上湧,腦瓜子生疼。

什麼靜候君歸!他知不知道十五年有多長?

孟哥哥什麼都好,就是太死心眼兒,認準的事情十頭驢都拉不走,他既然說要等我,那一定就已經做好了不娶的準備……可這談何容易?先要過家人那關,再要孤孤單單等我十五年,況且,如果我不慎交代在了宮裡,他怎麼辦呢?

不行,我把信丟在一邊,按著太陽穴想:要讓他打消這個危險的想法。

我可不想毀掉他順順遂遂的前半生。

*

草草地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雞一叫,我就從床上爬了起來,匆匆吃了幾口餅子,衝去了安邑坊另一頭的孟府,對門子說我找孟敘。

原本與我相熟的門子垮起一張喪母臉,不陰不陽道:「沈娘子好,我們老太太說了,姓沈的女子一概不準進孟府的門,您請回吧。」

嘿這小兔崽子,還敢跟我擺譜。

我往門欄子上一靠:「我來退親的,不成就算。」

「沈娘子稍等,我去稟報老太太。」門子的臉一下就放了晴,一溜煙地跑了。

其速度之快,讓我甚至懷疑此人是不是暗戀孟敘。

說明退婚來意後,孟府上下都對我表現出了驚人的歡迎,除了孟敘本人。

——因為他正在絕食抗議以爭取婚姻自主權。

孟老太君今日第十八次灌他粥水未果,氣得臉色鐵青,瞧我的眼神十分不善,像在看一個勾人精魄的女妖精。

我幾乎能聽到她內心不甘的尖叫聲:這女的長相平平性格惡劣,究竟是憑著什麼把優秀的孫子迷得神魂顛倒的呢??

我冷漠地想:因為我這該死的魅力。

「既然來了,便去瞧瞧他吧,」孟老太君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慈祥一點:「這孩子性子軸,我們做長輩的平白取消了這門親事,他定是不甘願的,還須你去勸一勸他,解開心結才是。」

「好。」

我痛快地答應了。

不用下人帶路,我已熟門熟路地去了孟敘的院子,一拉開門,就見孟敘直挺挺地端坐在榻上,眼神堅毅,看上去像一尊慈恩寺在逃佛像。

把我嚇得嗷地驚叫一聲。

他為人板正,連絕食看起來都很體面,周正清秀的臉面色如紙,見我一來,雙眼微眯,隨即輕聲嘆道:「……都餓出幻覺了。」

我心裡奔騰而過萬千只羊駝,可能是這群羊駝太重了,踩得我的心有一點點微微的酸。

孟哥哥向來是溫文爾雅,清雋內斂的一個人,為了我居然願意把自己折磨成這樣,我剛剛失去至親,旁人對我的一點點好,都會讓我像個溺水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仔細珍惜。

但是,我也清楚地知道,我沒有這個資格。

他值得更好的人生。

我一聲不吭,拿起粥碗,粗暴地塞在他手裡,命令道:「喝掉。」

他搖頭:「不喝,你不是纓纓。」

我乾巴巴笑了一聲:「我不是,難道你是嗎,起來把粥喝了,我有話跟你說。」

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酷一點。

他迷惘地看著我,伸出手撫上我的臉頰。

我側身躲開,把他的庚帖取出來,和粥碗一併塞到他手裡。

「孟哥哥,我是來退婚的。」

「昨日的事你應該也打聽到了,我得罪了李斯焱,他拿抄家滅族來威脅我,要我為他做十五年起居注,我別無選擇,不能嫁給你了,對不起。」

見他沒反應,我又道:「戶部侍郎家的三姑娘傾慕你已久,不如……」

他平靜地打斷了我:「我不會娶別人。」

我見他冥頑不靈,心裡發急,苦口婆心道:「孟哥哥……不對,孟郎君,這可是十五年呀,長安城的好娘子何其多,你不必單單就看我一人的,這不值得。」

孟敘還是搖搖頭。

這個人一整日滴水未進,卻仍那麼犟,我還給他的庚帖,被他又重新塞回到我手裡。

我們像兩個推搡紅包的小孩兒一樣幼稚。

最後,孟敘把庚帖放在一旁,開口道:「別鬧,你好好兒地聽我說。」

他潭水般的眼睛對著我,溫柔而堅定地道:「纓纓,你要知道,我只願意和你共度一生。昨日得知你做了什麼時,其實我不獨是關切你的安危,還為你的勇毅驕傲,當廷怒斥,據理力爭,連男子都未必有這樣的膽色,你卻毫不猶豫地這樣做了,我很佩服。」

我腦子嗡嗡地響,聽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轟烈如擂鼓,滿腦子只剩下那一句,他為我的勇毅驕傲。

我不知覺地開口:「勇敢嗎?所有人都覺得我傻,夏富貴,嬸子,郭先生……他們都覺得我是女孩子,所以就該服個軟,安安靜靜地不出聲,可我不想這樣,孟哥哥,我不想這樣,我爹說了,為史官者俯仰無愧,清白來去,我不想苟活,這有錯嗎……」

說著說著,我的淚水又翻湧而出,打溼了他的衣襟。

孟敘把我攬在懷裡,輕輕拍打我的後背,柔聲安慰道:「嬸子和郭先生是擔憂你才這麼說,未必是覺得你錯,辛苦了,好好哭一場吧,你沒做錯任何事,錯的是隻那個皇帝,殺史官本就是一個皇帝最卑鄙的手段,我們纓纓罵得一點沒錯。」

我死死揪住他的衣袖,戰慄道:「孟哥哥,我好害怕,你不知道,我阿爹的血濺出了好遠,就因為他不願意聽李斯焱的話,這個人是魔鬼,是一條瘋狗,我一見他就想咬斷他的脖子,要怎麼如何忍得下十五年?」

「莫怕,過幾個月便是進士授職的時候,我會找機會謀能出入宮廷的差事,或許有幸能陪伴你一二。」孟敘摸摸我的頭髮。

我再也忍不住了,伏在他乾燥溫暖的懷裡,嚎啕大哭。

是真正扯著嗓子的那種嚎哭,擱秦朝能哭倒長城,擱三國能哭塌城門,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害怕,對未來的迷茫統統都發洩出來一樣,孟敘抱著我,我們像是荒野裡兩樹合抱的連理枝,緊緊抓住對方不願放開。

很多年以後,孟家的人告訴我,他們原本對我頗為憤恨,覺得這小娘怎麼搞的,說好來退婚,結果還和家裡的郎君聊起了天,老太君動了怒,帶著人過來想把我扔出去,可隔著門聽見了我的哭聲,頓時愣住了,她此生從未見到有人這樣哭過,那麼悲切,那麼沉痛,好像要把心肝都泣出血來一樣,她幾度抬起手,又放下來,最後只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

再三強調不準再尋死之後,孟敘喝下了那碗涼粥,把我送出了門。

他知道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耽誤我太久。

孟哥哥就是那麼好,不論我做什麼,他總是願意站在我這一邊,天底下沒有人比他更明白我了。

有人在外面等我,或許這十五年也不會那麼難熬。

嬸子是對的,我心想,一死何其簡單,鼓足勇氣去活才最難,但活下去比死了更好,活下去我才能和孟哥哥過安寧的日子,活下去我才能陪在嬸子身邊盡孝,每逢清明和她一起去墳頭罵二叔。

「想通了便好。」

回府後,嬸子聽我說完以後的打算,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她一邊幫我備好體己錢財,一邊絮絮地和我說起這場風波里死去的人,有自戕殉道的,也有被李斯焱殺掉的。

最後她提了一嘴,就在下午時,李斯焱開了御史臺大獄,放了一批老臣出來,被眾人視作此事塵埃落定的訊號。

「郭先生呢?」我問道。

「也放了。」她往我的小荷包裡塞了兩顆金豆子:「不過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不再能做黃門郎了,聖上把他打發去了國子監,當個授書的先生。」

「聖上?」我不忿道:「他哪裡配做皇帝,郭先生那麼慘,都是他害的!」

嬸子急道:「死心眼兒,事已至此,你還犟什麼犟,皇宮是輪得到你講道理的地方嗎?」

她捏著我的耳朵教訓道:「你這副死驢脾氣,在宮裡面活不過三個唱段!進去之後機靈著點,別讓我知道你在裡頭又瞎惹事!」

「……哦。」

作者有話要說:該文中所有角色的行為觀念都不代表作者本人的價值觀

親一口點開此文的小寶貝們|(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