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們慍怒,心中藏著鬱郁的積雲

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猛然急促,因為在這段關係中他一直是主動的那一方,她的突然主動也許給彼此帶來了新鮮感,她能感覺到一種更甚以往的急速的愉悅貫穿全身,伴隨著他的吻落在頸項間、鎖骨處,他們一同往下倒去,突然他的手壓到了她枕頭底下一個紙質的東西,發出了「喀拉」一聲。

床鋪上鋪著的藤編席子很滑,那樣東西在他手下一滑飛了出去,她原本想繼續,但他內心似乎認定那件被她好好收在枕頭底下的東西非常寶貴,於是下了床鋪準備先把它撿起來。那封信件不知以什麼奇怪的軌跡飛了出去,他只好拿出手電筒尋找。

他終於摸到那份檔案,那是一封信,是從美國寄來的,信封上的字跡在手電筒光線的映照下很明白——是一封出席奧斯卡頒獎晚宴的邀請函。

「你收到邀請了?可是,你怎麼沒跟我們提起過呢。」

「你看到了,」她嘴間溢位幾聲笑聲,「我是打定主意不會去的,那兒是地獄。」

他有些迷惑,沒聽明白這話的意思。她知道他頭腦非常聰明,能很快領會語詞的含義,如果一句話讓他感到迷惑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是不支援這句話所傳達的意見的。

「在我看來這是一次絕佳的擴充套件自己人脈的機會,很多沒有什麼提名的電影人都搶著要一張邀請函呢,更不要提你已經獲得了九項提名了,去參加頒獎儀式更應該是正當合理的。」

「你不覺得你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嗎?」伊斯特相當坦率地說,「因為這件事情是正當合理的,那麼我就要去做嗎?」

「那好,」他的聲音已經帶了一絲情緒,這是直到他們確定關係之後也沒改變的,每次她只要用直白的語氣反問他,他總會被小小冒犯一下,「那麼請你解釋一下這件事情的高深玄妙之處。」

「看看寄信地址,不是從學院寄出的,而是從尼拉麥克斯那邊發過來的,韋恩斯坦在羞辱我,他在用這封信嘲笑我,按照他為我設計那該死的神秘感路子,我即使動身了大概也會被百般阻撓到不了現場吧。」她說。

「我覺得你太敏感了,」他嚴肅地說,「好,就算這封信是從尼拉麥克斯寄過來的,就算他要羞辱你,可是,我看不出任何理由能不讓你去嘗試一下的,說不定,能幫助你擺脫他的人就在宴會上等著你去結識,說不定,手上有他把柄的人剛好也願意和你認識,讓你以後不再被羞辱的機會就在其中。」

「通過改變我自己嗎?」她提高了聲音,「如果我這麼做了,那麼我也就會慢慢變成’好萊塢人’中的一個,我也會變成那種、即使知道這次頒獎背後有多少暗箱操作、多麼黑暗的交易也要趕著上去被別人嘲笑的那種人了,過不了多久,我也許也會變成像韋恩斯坦那樣、好萊塢大多數人那樣的人了——毫無靈魂。」

「我不明白參加一場晚宴怎麼就變得毫無靈魂了!」

「告訴你,我的靈魂要求我做個有自尊、有體面的人,而不是從踐踏自己的尊嚴中獲利的那些人。」

「或者你可以叫他們成年人!成熟一點兒吧,別再當一個小孩,你要學會適應規則、利用規則,這是改變現狀的唯一方法!」

「什麼是規則?規則由誰定義?這太可笑了,如果只堅守一種自然的規則就叫兒童,如果見風使舵、法律對自己有利就遵守法律、人情對自己有利就遵守人情、潛規則對自己有利就遵守潛規則的這類人叫成年人的話,那我寧願永遠做個你說的兒童!我寧願永遠只聽自己靈魂的召喚!」

「假使你抱著這樣的想法在和韋恩斯坦作戰的話,你已經輸了。」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我真正的敵人不是韋恩斯坦,是好萊塢的規則,」她的聲音帶著怨忿,「對它來說,我只要妥協一次,就已經完了。只要這一次妥協了,下一步就是無窮無盡的妥協,我也會酗酒、嗑藥、殺人、去潛規則別人,那才叫輸了。」

「如果這樣能向傷害了自己的人報復回去,我看未嘗不可。」

說完這句話,他撩起藤編門簾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