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然後你將看到安於淨火中的精魂

要命,真要命。

艾爾弗雷德說過是他「主演」的劇目,所以很顯然他扮演的就是理查三世,而理查三世的獨白特別、分外得多,真是要命。

他的聲音本來就有一種獨有的發聲方式,即使他有時為了保護某一句話的隱私稍稍壓低聲音說話時,每個音節也都清晰可鑑,磁性十足,那音節間的勾連更是撩人,彷彿他為了使你聽清楚而誠意十足地靠在耳邊慵懶的呢喃,而那聲音還伴隨著微微的輕喘聲,絲毫不影響情感的表達,反而極具特色,這隻能是剛從一場歡愉中抽身時才能找到的,這聯想使得她旁邊那位小姐質地優良的雪白領巾都微微泛紅。

開始時,她還只是沉浸在他的聲音中,對於那戲劇的內容是什麼不甚關注,這沒什麼不好承認的,莎士比亞使用的語言原本就華麗多變,更何況是情節複雜的《理查三世》,只是如果全場的觀眾在戲劇到一半時仍然只是為某個演員的魅力而吸引、遲遲不能入戲的話,對整個劇組來說就是一場排演的災難,她暗暗想。

可是接下來,情況變了。

隨著理查那場著名的獨白開始呈現,她能感覺到全場的觀眾已經全部被吸引到了故事中,這無關乎電影獨白那樣一段時間內鋪陳開來的語言陳述,而是在理查三世——艾爾弗雷德的瞬間表現中。

是的,瞬間。

他在一句臺詞的語氣中便能呈現出五六種感情的細微流動,這來自於他對每一個詞的音量、語調的仔細處理,來自於對每一處停頓時間的嚴格把握,然而在掌握每一種情感在語言中變化的同時,他還得心應手地對動作進行了巧妙幽深的呈現——是狂放,還是內斂?是緩和,還是暴烈?甚至連動作和聲音間關係的調配也天衣無縫——動作是為了掩飾聲音中的情緒?還是為了表現?

這些選擇在一個個瞬間被他做出,並帶給觀眾答案。他們無需關注綿延交錯的故事線,他們不必老是追問這句話的前因後果,只要享受這個瞬間,通過這個演員營造的氛圍被他當下或歡欣、或悲慘的境況吸引即可。

而這樣一個個完美的瞬間,自然而然地連綴成他的表演。

他是當之無愧的表演天才,再繁瑣的故事和人物他也能輕而易舉地梳理清楚,再變幻莫測的感情他都能一一分解,加以表現,即便是小亞細亞的戈爾迪厄斯打的分不出頭尾的結,他也能輕而易舉得解開,更可貴的是,無一絲匠氣。

她已經完全沉浸在這悲慘、野蠻的故事中了,其他觀眾更甚,這劇場裡一絲雜音都無,人們的心臟似乎都為這一齣戲劇停止了跳動。

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是舞臺上當之無愧的領袖,這一場繁瑣戲劇的線索由他而引入,其他演員的表演因他的牽線而成一個完整的詮釋體系,凌厲的舞臺排程因他絲毫不拖泥帶水的動作而風格明朗,他別有深意的語調甚至使得你發現了那佈景和服裝上的深刻隱喻。

最後一場,當理查被裡士滿殺死,他的屍體被懸掛,那淒涼無力感能穿過整個劇場,直達最後一排觀眾脆弱的心間,而這樣的程度,只有對全身肌肉形態和力量的極精準控制才能做到,誰又能想象,這樣充滿力量才能表現出的無力感竟然在一個連續演了二十三場的戲劇演員的最後一次出場中出現呢。

當整場戲劇結束,觀眾在死寂的幾十秒後爆發的掌聲能把整個劇院震散架了。

她老爸那空前絕後的嘲諷功力完全無處施展,虧他來之前還興致勃勃地想滅一滅她「愛炫耀的百老匯朋友」的威風(「隨隨便便送戲票來勾搭小姑娘的毛孩子」喬治·德比基第一發炮彈先落在艾爾弗雷德的動機上),大顆大顆的淚水在他那鋒利的鼻子上流過,舞臺上的理查三世被刺死的時候他的大手使勁地揪著山一樣的胸膛,發出了帶著哭腔的、心碎的嘆息聲。

散場後喬治·德比基強烈要求要和艾爾弗雷德聊幾句,雖然她在內心吐槽艾爾弗雷德可能不樂意接受一個德州彪形巨漢眼冒愛心的崇拜。

他們靜靜地在後臺出口的地方等待艾爾弗雷德送走那些熱情的觀眾,他一個一個地祝他們晚安,並表示自己很幸運帶給了他們一個美好的夜晚。剛剛在座位上和他們相鄰的女模特在散場後也和她們一起等候著,她抽完了一支又一支菸,心不在焉地用打火機打著不成曲的節奏。

艾爾弗雷德神色平靜地站在那裡,應付熱情的觀眾們的各個問題:「你是怎麼設計出那些細節的?你多大了?你下一步的計劃是什麼?你還會演別的莎劇嗎?下一場什麼時候?」他俊朗的臉龐由於暖黃的燈光顯得很溫和,但仍然相當有距離感。他總能讓人們不自覺地依附於他、討好他、崇拜他,想獲得他的一個微笑,哪怕現在他只是個演員,而他的觀眾中相當一部分有錢有勢。

她之前說過他的氣質大轉彎了,對吧?

她堅持認為自己的判斷沒錯,現在的他,雖然仍舊冷淡,但是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那堅冰一樣的外表下靜靜生長著,他不再排斥他人的接近,而是接受人們的臣服和討好。

他終於送走了最後一個戲迷,用手理了理一絲褶皺也無的大衣,向他們走來。那模特快步走向他,仰起小巧的臉讓他吻她,他還沒動,她就湊上去了。

他們吻過之後,艾爾弗雷德把她放開,走到他們面前。

「喬治·德比基。」她爸爸搶先上去握住了艾爾弗雷德的手,介紹了自己。

「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他頷首向她爸爸致意,接著對她打了個招呼,「晚上好啊,伊斯特,」又向他們介紹了那個高傲的女模特,「這位是西希·科波拉小姐。」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女模特上前一步挽住艾爾弗雷德的手臂。

你們別以為她看不出來這倆人的關係,她只是懶得再分什麼情緒在這件事情上了。她記得在那個霧靄迷濛的早上,因為酸澀的嫉妒,她讓情緒超過了理智,讓自己的行動偏離了早就設定好的那個偉大目標,差點害慘了老爸。而且,這樣的情緒太不「酷」了,一點也沒有作為贏家的手到擒來之感,她知道艾爾弗雷德一直很喜愛她身上那種滿不在乎的天才「酷」勁兒,她自己也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體面與否,當你對什麼東西偏執過頭的時候,那完了,你就註定相對不那麼體面了,人類在叢林裡奔跑過千萬年,努力地伸直自己彎曲的嵴柱,刮掉從胳肢窩裡長出的毛髮,講發音好聽的話,給自己的身體裹上布料,給腳套上牛皮,這幾千萬年的努力就是為了一個詞——「體面」。她可不能辜負那些人,對吧。

「那麼,你喜歡嗎?」他輕輕地說。

「我覺得你的表演真是無與倫比。」她無比真誠,然後發現他的眼底有一絲笑意。

「精彩,太精彩了。」喬治·德比基揩著眼角的淚痕,響亮地吸著鼻子,她看到西希·科波拉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艾爾弗雷德誠懇地道了聲謝。

「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兩位下次來寒舍吃晚餐呢?「喬治·德比基緊接著熱情洋溢地邀請道。

艾爾弗雷德禮貌地拒絕了,並說自己很遺憾。

然後他們互道晚安,爸爸和她回家,夜晚躺在床上入睡之前她想到,直到艾爾弗雷德拒絕了邀請、這一晚結束的時候,西希·科波拉自始至終一句話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