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既然你說人們在你面前無所隱藏,那麼你對哈利·韋恩斯坦是什麼看法?」
「你認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艾爾弗雷德沒有首先回答,而是徵詢她的意見。
「我不喜歡他。」她斬釘截鐵地說。
「哦?」他饒有興致地反問。
「控制慾極強,」她眯著眼睛,仔細回憶著哈利·韋恩斯坦的一舉一動,「自大,傲慢,他撒謊的手段高超到連自己都騙了過去,他自認為自己能操控藝術,但在我看來他只能稱得上是個不錯的商人。」
「我還以為你會覺得他人不錯呢,畢竟他給你開的那份合約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可以說,除了最終剪輯權之外的所有東西他都給你了。」他挑了挑眉毛。
伊斯特毫不矜持地翻了個白眼,隨後指出沒有真正熱愛電影藝術的人會在抒發這份情感時隻字不提對觀眾的尊重,「全程他只是在講自己的計劃如何,自己未來將會如何,自己的意圖究竟如何,這還不夠自大膚淺嗎?」
「我認可,」他平靜道,「但要記住的第一件事是,永遠別對他放鬆警惕,我有必要提醒你他的名聲並不好,一天之內他能騷擾一打以上的女孩,被他強行潛規則過的更是數不勝數,她們中的大部分還不敢反抗,這幾乎是眾所周知的。」
「我聽說過,但我沒辦法了,因為前段時間的一次冒失的行為,我現在背了十九樁官司…要全部處理完我爸就得把他的酒吧賣掉,我倒寧願退學…可是退學又有什麼用?韋恩斯坦很細心地答應我可以幫我處理這一切事情,」她垂著眼睛說,「而且我也比較過,華納和福克斯之前給我開的合同都不如他給出的條件優越,我最在意的還是對拍攝的全權控制,除了他之外的其他的公司都給不了。」
他理解地點點頭,「接下來我想說說我的想法。」
「我在聽。」
「哈利·韋恩斯坦或許庸俗膚淺,但決不傻,他聰明得可怕。這份合同表面上看起來讓他陷入不利,但這僅僅是在電影方面,但如果說他開出合同的物件是你,你的整個人,這就說得通了,他失去的對電影的控制權會在你身上補償回來。」
「什麼意思?」
「我來講點歷史故事吧。許多年前,好萊塢剛剛興盛的時候,電影業還是大製片廠的天下,那個時候六大電影公司的主要收入來自於票房,增加利潤的唯一方式是壓縮成本,提高觀影人數,那些老闆們摳摳索索,處處盤算。但是沃爾特·迪士尼不一樣,他開創的道路在之後被證明遠遠優於票房上的算計,也就是——從電影中創造出智慧財產,然後將其運用在其他媒體上,細水長流地盈利。我想韋恩斯坦從來都不在意你能給他賺多少錢,在你身上他根本不想用米達斯公式那一套,他的確自大,也因此他敢想別人完全不敢想的東西,我猜他想做的是:成為全世界獨立電影的代理人。
而你,可以充當他招攬導演的廣告,現在他缺少實力絕對過硬、而且由他一手扶植的獨立導演來證明他獲得的獎項不僅是公關的結果,來證明他有培養傑作的能力。如果你的電影大獲成功,當然我覺得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真謝謝你」,她說),他只要在你的公共形象上稍下功夫,很快全世界稍微有點夢想的導演都會把尼拉麥克斯視為夢想之都。
規模越大,可招徠的導演也就越多,各個線路之間可供操作的節點也就越多。他接下來既可製作賺錢的’漫畫書電影’,也可以繼續拍攝’藝術片’穩定自己的藝術地位,到時不僅僅是奧斯卡,他連三大電影節說不定都能操作一二。如果一切進展順利,他幾乎可以一人就可獲得和六大巨頭平起平坐的地位。
自然,也有可能是他真的被你的作品打動,從心底裡他決意要為藝術的發展做點貢獻,但,不不,他對藝術沒有熱情,只有胃口。
所以,恭喜你,你即將成為韋恩斯坦的吉祥物。」
「精彩。」她歎為觀止,甚至還鼓了掌,「你認識他?」
「只是看過他的一兩篇採訪而已。」他不以為意地說,「好了,聽完這些,你有什麼對策嗎?」
「如果他真的要對我耍什麼陰謀詭計的話,我能做的反抗太有限了,多少個拿過三大或者奧斯卡獎的聰明人都被他耍成了馬戲團的飛猴,」她看起來完全不放在心上,「隨他媽的便吧,只要讓我拍電影就行,我一刻都等不下去了,再不拍的話我就要死了。只要他能把我的片子弄上銀幕去,我站在尼拉麥克斯門口天天倒立都行。」
他被逗笑了,用牙齒咬住笑得顫抖的嘴唇。
她大方地看著他樂不可支的樣子,然後想起了什麼似的,面對著他說:「你能把韋恩斯坦剖析得這麼清楚,那麼我也想聽聽你對我的看法,可以嗎?」
他止住了笑,湊近了,又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專注得讓人渾身發軟的眼神看著她海一樣的眼睛,「你想知道,是嗎?」
「是的。」
他們靠得如此之近,她背在身後的手發著抖,為接下來要聽到的答案。
「我覺得你…」
這時一輛又大又亮的羅爾斯羅伊斯汽車呼嘯而過,車上的小夥子們衝著伊斯特吹了個長長的口哨,驚嚇到了斜前方人行道旁一個幼小機敏的蝴蝶犬,那隻小犬不安地吠叫著奔跑,經過湯植園餐廳、威爾五金商店和琳妮冰激凌鋪之後,最終來到一雙皮面小貓鞋跟前。
這雙鞋的主人穿著鵝黃色的毛衫,搭配米白色的貼身連體短褲,尖頭的胸衣,時髦又活潑,在被風吹起的紅髮間對他們大笑著打招呼。
是那個紅髮女孩。
她小跑著奔過來,夾在他們之間氣喘吁吁地站定,靠在艾爾弗雷德的身體上,笑得露出牙齦。
「嗨,我是梅樂蒂,梅樂蒂·蕙絲。」紅髮女孩賣弄風情地衝她伸出曬成棕褐色的小手。
「你好,梅樂蒂,叫我伊斯特。」她禮貌地回應。
「那麼,你們在聊什麼呢?」梅樂蒂·蕙絲的聲音柔和地顫動著,丟擲了甜美的詢問。
「閒聊而已,」艾爾弗雷德沒有多說,接著從口袋中抽出兩張百老匯的戲票來,「是下週這個時候我主演的《理查三世》,就當作是我深刻的道歉,希望你能來。」他鄭重地把那兩張印刷精緻的票遞到她手裡。她仔細地收下,在紅髮女孩試探的眼神中,妥帖地放在手包夾層的小口袋裡。
梅樂蒂伸手挽住艾爾弗雷德,低下頭柔情無限地囑咐她說:「記得帶上男友來看哦」,又用杏仁形的水紅指甲颳了刮她的臉頰。
而伊斯特卻發現,在那爭風吃醋的紅髮女孩看不到的地方,艾爾弗雷德帶著寬容的譏諷微笑,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