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終要試著接受現實,不是嗎?」
這時霍爾莫斯也開口了,他就像知道了什麼一樣,笑容變得複雜起來,輕聲對男孩說道。
「你知道的。」
「我……我知道什麼?」
男孩不解地自言自語著,與此同時那從心底傳來的聲音,也越發響亮了起來。
一股噁心感湧上心頭,男孩痛苦地乾嘔著,就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他的身體裡爬出來,從那黑暗的深處,從那靈魂的深處。
「你知道的,只是不願去承認,接受現實這個過程很殘酷、很痛苦,可你終究是要回到現實,而不是沉淪這夢境裡。」
霍爾莫斯走了過來,朝著男孩伸出手,試著將他拉起,可男孩甩手,一把開啟他的援手。
「不……不……」
男孩不斷地重複著,聲音嘶啞,就像窮途末路的野獸。
他能聽到有什麼東西在崩塌,這美好的世界在崩塌,男孩不願這樣。
「你知道的,孩子,別怕,試著去接受它。」
老人在這時起身,他來到男孩身旁,蹲下,輕拂著他的後背,他就像慈祥的長輩,引導著他。
「說出來,把那個故事說出來。」
男孩的眼神通紅,恐懼逐漸完全俘獲了他的內心,可在這時另一隻溫暖的手落了下來,華生靠近了他,親暱地揉著他的臉。
「說出來,把真相說出來。」
「我……我……」
「和自己和解,這很困難,但困難終究是要被克服。」
老人說著,拉起男孩的手,粗糙的皮膚刮擦著,帶來微微的刺痛。
男孩瞪大了眼睛,略顯急促的呼吸後,他把自己縮成了一團,小小的一團,好像有風拂過,便能輕易地將他吹倒。
片刻的沉默後,他說道。
「你們死了,你們都死了,我知道的。」
伴隨著話語,男孩聽到內心有什麼東西在開裂,漆黑之中滲出光來,刺的他睜不開眼。
這是個被男孩不願承認的事實,他知道這一切,但還是固執地忘記,將這些當做不存在,一切都很美好,沒有人會死去,大家都會在這片刻的永恆裡,永遠地活下去。
可這終究是虛幻的,沒有人能一直沉浸在傷痛裡,人們總是需要走出來,朝著未來走去。
「起初這很難,但你會克服並適應的,你會開始一段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世界。」
霍爾莫斯說道,他鼓勵著男孩。
「你的朋友在等你。」
一時間那急促的敲門聲消失了,室內靜的可怕,只剩下了男孩一個人的呼吸聲。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挪動著腳步,這似乎耗費了他很大的力量,每一步都顯得極為艱難。
能聽到耳旁的竊竊私語,有人質問著他,自己真的能捨棄這樣的生活嗎?它們懷疑著自己,斥責著自己,它們說男孩就該按照自己的意願,一直呆在這裡。
男孩數次想放棄,可最後看到身後的身影時,他還是繼續向前,直到握緊門把手。
男人用盡全身的力量去扭動,彷彿推開一個世界。
「真慢啊,洛倫佐。」
虛幻的幽魂站在漆黑的世界裡,她看著眼前疲憊的身影,糟糕的臉上只剩下了麻木。
「和自己和解很難吧?」她問道。
「是啊,很難。」
洛倫佐長嘆著氣,他不敢回過頭,去看屋內的一切,他害怕自己一旦回頭,便會徹底地淪陷其中,再也無法脫身。
「這是不可言述者的幻覺嗎?真可怕啊。」
「不完全是,侵蝕只是在激發你內心的黑暗面而已,你可以說這是幻覺,也可以說,這是你真心想要的。」幽魂回答。
「真心想要的嗎?所以我內心深處想要的,是這樣的東西嗎?」
洛倫佐自言自語著,然後笑了出來。
「我一直以為我走出了那一夜,結果我一直徘徊在其中嗎?」
「可能吧,噩夢一直追隨著你,但我想你現在解脫了。」
幽魂說道,她一直注視著洛倫佐,體會著他所體會的,所以她可能是唯一能夠完全共情洛倫佐的人,知曉他的悲喜。
「真好啊……」
他感嘆著。
只要回過頭,洛倫佐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在那近乎永恆的美好裡沉淪,可一旦向前邁步,走出小屋,那麼他再也不會回到這裡,等待他的只有無盡悔恨。
可他還是要離開,他們說的對,自己已經有了新的生活,自己的那些新朋友們,沒有拋棄自己,洛倫佐也不能拋棄那些新朋友,沉淪在這裡。
在舊敦靈,在科克街,他還有很多朋友在等著他,等他凱旋。
他覺得很輕鬆,彷彿失去了所有的重負。
時隔多年,洛倫佐·霍爾莫斯終於走出了心裡的陰影,從那燃燒的夜晚離開。
「走吧,華生,我們還有仗要打呢。」
洛倫佐說道,可就在準備邁步離開時,室內響起了聲音。
「你要走了嗎?042。」
回過頭,047和016,還有洛倫佐·美第奇站在一起,每個人都面帶微笑,就像葬禮上來告別的親友們,只是這葬禮算不上悲傷。
「是啊,該走了。」
洛倫佐回答,聲音很輕鬆,就像這只是出門散步而已,累了他還會回到這裡,至於是什麼時候,沒有人知道,就連他自己也是。
「那麼……」
047想說些什麼,猶豫了一下,他好像下定了決心,露出微笑,對洛倫佐說道。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洛倫佐愣住了,眼神有些顫抖,但很快他便控制住了情緒,露出了同樣的笑容。
「嗯。」
轉過身,步入漫漫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