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後悔

「這說不定是大家最後的聚會了。」

奧斯卡冷不丁地說道,這一回他的言語沒有了多少欣喜,只剩下瞭如同室溫的冰冷。

他看向塞琉,塞琉也早已停筆,目光落在紙面上。

「聽起來真糟糕,是吧,好不容易熬過了這場暴雨,但還有著更為嚴峻的風暴等著我們……」

奧斯卡低語著,和塞琉一樣,臉上帶著愁容。

侵蝕就像一個巨大的蓄水池,無盡的時光裡,其中的液體不斷地滲透著容器,脫離了容器的束縛,影響著世界。

這場大戰僅僅是幹掉了兩個直通容器內部的水龍頭而已,蓄水池內的怪物依舊存在,只有殺了它,才能將這一切根除,而每個人都清楚,這個怪物與以往遇到的敵人都完全不同。

羅傑與艾德倫或許令人絕望,但絕望之中,人們依舊能欺騙著自己,鼓起勇氣,繼續前進,可面對不可言述者,每個人的內心只剩下了冷徹。

「你說洛倫佐現在在幹什麼呢?是享受著假期,還是說打磨著利劍,準備最後的狩獵?」

塞琉沒有回他的話,這麼看來奧斯卡就像在自言自語一樣。

「你說不可言述者究竟個什麼東西呢?」

塞琉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問這種蠢問題。」

「是啊,謎題就寫在題面上了,」奧斯卡難為情地笑了笑,然後深沉地嘆了口氣,「不可言述……」

不可視,不可聽,不可觸及,徹底的不可知的存在。

混沌與無序,唯一的目的便是不斷擴張著昇華。

「這回我們的敵人,和之前的敵人都不同,無論是艾德倫還是羅傑,他們多少都是可以被瞭解的,但不可言述者不同,除了知道它是敵人外,我們對它幾乎一無所知,就像一團不可看透的黑暗。」

奧斯卡敘說著。

「對於獵人而言,這樣的獵物,才最為棘手,你不清楚它的習性,也難以在環境上設下陷阱……你就連該砍掉它幾顆頭顱,才能徹底地殺死它都不清楚。」

「我這些天裡,一直避免自己去想這些事。」這時塞琉緩緩開口了。

「正常,這種事你確實不該想太多,我的前任,乃至更久遠,一直延伸到守秘者的時代,那麼多偉大的存在,面對這個問題,都沒能想出個答案,更不要說你了。」

奧斯卡想起自己年輕時的事了。

「我年輕時也自命不凡,覺得自己有能力改變這一切,最後的結果你也看到了,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一直對抗的。」

「所以你就自甘墮落了?」

「什麼叫自甘墮落啊!我這是在尋找適合自己的生存之道!」

奧斯卡急忙辯解著,神情舒緩開,感受著壁爐的溫暖,他顯得很放鬆。

「我的前半生居無定所,後半生便想安定下來,最好在一個地方一直待下去,所以寫書還真是個不錯的工作啊,只要窩在屋子裡寫字就會有錢賺……雖然我沒掙到多少錢,但這個工作確實不錯啊。」

塞琉勉強地露出笑意,她被奧斯卡這糟糕的一生逗樂了,雖然按理說她不該笑的,畢竟嘲笑別人的苦難有些不太好。

「所以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我們都是普通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接受自己的平庸嗎?」

「當然,舞臺只有那麼大,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站在聚光燈下,觀眾席那麼多,即便這樣,有的人還只是站票,」奧斯卡說,「接受平庸是件很難的事,但也是一件無法繞開的事,你不是神,你能做的只有凡人的極限。」

「聽起來真糟糕啊。」

「是啊,所以我才想卸任,這樣我終於能當個無能為力的凡人了,而不是頂著個築國者的身份,繼續著無能為力。」

這麼聽來,築國者反而不是什麼榮耀的身份,而是一個苦痛的詛咒。

「你這算是害了我嗎?」塞琉問。

「是你要求這樣的,我們說好了的。」

奧斯卡嚴肅了起來,抱緊毯子,一副以為塞琉要反悔的樣子。

好不容易抱上了大腿,讓自己的餘生都有人養了,奧斯卡說什麼也不會放棄這麼個鐵飯碗的。

但很顯然,他和塞琉想的事情根本不一樣,塞琉根本不在乎奧斯卡的鐵飯碗,他一個人才能吃多少飯。

「可我……我還是……」

塞琉想說什麼,但被奧斯卡打斷。

「我懂,我懂,我年輕時也這樣,每次遠行前,我都會狠狠地擁抱著我的朋友們,」奧斯卡回憶著那些模糊的臉龐,「當然,他們通常很反感,還一度認為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可沒辦法啊,說不定我就死在了外頭,也可能是等我回來,他們死個精光,這種事沒辦法的。」

奧斯卡又添了幾塊木頭進去,火光一陣搖曳,蕩起一陣火星。

「我後悔過,所以我覺得,不該讓你走上我的舊路,你沒辦法阻止他前進,就連他自己也無法阻止他自己。」

眼裡倒映著壁爐裡的焰火,將奧斯卡渾濁的眼睛映照成燦金色。

「都到這種時候了,即使他拒絕,使命與職責也會驅使著他,不得不前進。」

「所以你才想開所謂的慶功宴嗎?」塞琉說道,「這不是什麼慶功宴,倒更像是一場告別晚會。」

就像被識破了一樣,奧斯卡嘿嘿地笑了起來。

「差不多吧,」他嘆了口氣,「就像故事的結局,你就要和這些角色告別了,難免會有些不捨,忍不住地想多停留一陣,多看幾眼……」

「真的嗎?」塞琉懷疑道。

停頓了幾秒,奧斯卡毫不知恥地說道。

「假的,終於能和這些傢伙傢伙說再見了,不會再有編輯催來催去,而我也可以休個長假了,開心還來不及呢!」

聽到這些,奧斯卡在塞琉心中的形象繼續崩塌著,不清楚這算不算是奧斯卡退休了的放飛自我。

「好吧,開玩笑的,故事和現實,總是有區別的,不是嗎?」

奧斯卡又正經了起來,讓人搞不懂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故事裡的角色,我還能回顧,甚至說寫幾個續篇,可現實的人們,失去了,也就真的失去了,我只能說做好你該做的,別後悔。」

奧斯卡感慨著。

「後悔是我最為厭惡的情緒了,它就像個不死不滅的鬼魂,一直追逐著你,直到你邁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