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貪婪之人

「知道嗎?霍爾莫斯,我曾無數次幻想過,我得到真理之後的樣子。」

疫醫低下了頭,洛倫佐錯過了斬殺他的機會。

「我會狂喜,我會陷入瘋癲,說不定還會殺幾個人助助興……可有件事我偏偏沒想過。」

洛倫佐沒有應聲,疫醫完全變成了一頭猩紅的怪物,只能勉強從語氣來判斷它的情緒,但洛倫佐能隱約地感受到……傷感。

「我沒有想過得到真理後的事。」

疫醫平靜地說道。

「我們對於某些事實在是太過執著了,乃至完成了之後,反而會無比的空虛,彷彿似乎活著也沒有什麼必要了,」猩紅的六目閃爍著光,「你應該也這樣想過的,只要結束了這該死的一切,哪怕直接死了也不錯,是吧?」

洛倫佐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

「但是啊,你有想過真的結束這該死的一切後,要做些什麼嗎?」

疫醫很困惑,他現在從未有過的迷茫,站在這世界盡頭。

「有很多,比如繼續開我的事務所。」

洛倫佐回答,和疫醫這樣的怪物不同,洛倫佐與這個世界的聯絡還有很多,他還有事務所,有朋友,有尚未做過的事,不曾見過的風景,他預想的未來還很美好。

他是真的在美好的明天而奮鬥,想一想都覺得可怕。

「那聽起來還真不錯,至少你還能融入這凡人的世界,但我不能,我是頭怪物,一個永遠飢餓的怪物,我想不出我還有什麼理由行走在這世間。」

疫醫向後退,最後坐在了熄滅的鐵棺上,他身旁便是守秘者的安眠地,手掌在表面劃過,感受著金屬的微冷。

「至於為誰而戰?我可是個學者啊,學者可沒必要上戰場,而且這些亂七八糟的紛爭又與我何干呢?」

疫醫自言自語著。

不可言述者的危機對他而言,並沒有什麼意義,至於抵達昇華盡頭,變成不可言述者的一部分?疫醫早已將這個想法否決,那樣他便不再是自己,長久以來的堅持也沒有了意義。

那麼除了死亡,疫醫似乎還真沒有什麼事可做了。

「你到底想說些什麼呢?疫醫,祈求我的憐憫,讓你有理由活下去?還是說想以此洗刷你的罪孽?」

洛倫佐搞不明白疫醫,準確說對於這些真理的追逐者,他都有些搞不明白,無論是梅林,還是雪耳曼斯,乃至眼前的疫醫,洛倫佐總覺得自己難以理解他們的想法。

準確說洛倫佐與他們本身追逐的東西,便是有本質上的不同。

與其思考疫醫的想法,洛倫佐此刻倒希望疫醫衝上來,和自己打一架,殺戮反而是洛倫佐最擅長的事。

只要揮劍就好了。

「我想說什麼?」

疫醫似乎做出了決定,他對著洛倫佐喊道。

「你走吧,霍爾莫斯,我不打算離開了。」

洛倫佐一怔,愣在了原地。

「你說的對,這裡就是真理的殿堂,對我而言,這裡是再好不過的葬身之所了。」

疫醫張開雙手,企圖將這裡的一切知識都抓緊在手中,塞進腦袋裡。

「知曉真相後的心情會是怎麼樣的呢?霍爾莫斯,實際上便是什麼也沒有。

覺得這也不過如此嘛,還不夠……遠遠不夠滿足貪婪的我。

說到底真理只是一個目標,一個目標達成後,我們就可以死去了,完成這英雄一樣的壯舉。

但現在我有了新的想法。」

疫醫嘟囔著,然後帶著笑意,高聲道。

「霍爾莫斯,我還是很想知道‘它’是什麼啊!」

「但‘它’無法在房間以外的地方被認知。」

疫醫思索了一下,然後樂觀道。

「那就永遠地呆在房間裡吧。」

不等洛倫佐做出任何行動,疫醫猛地抬手,掀開了鐵棺,一陣白氣湧動,脆弱的腦組織暴露了出來。

「你要做什麼!」

秘血升騰,白晝般的熾熱取代了洛倫佐的雙眼。

他的速度飛快,簡直就像飛逝的雷霆,釘劍帶著冷徹的死意,下一秒便高懸於疫醫的頭顱之上。

「做我該做的事。」

疫醫溫柔地將腦組織從積水之中捧起,與此同時猩紅的觸肢一重接著一重地遍佈在腦組織之上,為其供養,維持著生命。

銳利的劍鳴響起。

猩紅的六目直視的洛倫佐的眼瞳,致命的釘劍已經落在了疫醫的頭上,只要洛倫佐再稍微用力,就能將疫醫的頭顱劈開。

釘劍沒能繼續斬下去。

「外面的世界已經沒有什麼東西能令我留戀了,倒是這裡依舊充斥著寶藏。」

血肉糾纏著,將守秘者的腦組織推入了疫醫的胸口,猩紅的遊蛇們蠕動著,將它完全包裹了起來。

「疫醫……你。」

洛倫佐舉著釘劍,在此其間洛倫佐有無數次機會殺死疫醫,因為這個傢伙毫無反抗的意思。

但不知為何,洛倫佐沒能落下劍刃。

「啊……這種感覺蠻怪的,我還是第一次嘗試。」

疫醫呻吟著,肩膀出生長出一個畸形的肉瘤,扭曲的五官在其上浮現,然後破裂,發出孩童般的啼哭聲。

他完成了對守秘者的寄生,或者說……共生,守秘者的意識撞入腦海,連同著他的記憶一同抵達。

這是種蠻奇妙的感覺,疫醫能聽到守秘者聲音,他正在腦海裡叫罵著,搞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

「這傢伙看起來還蠻有趣的,以後不會太無聊了。」疫醫說著。

洛倫佐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清楚該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疫醫,而疫醫則衝他露出可憎的微笑。

最後,洛倫佐嘆了口氣,收起了釘劍,沉默地注視著疫醫,一刻不離。

「一個目標結束後,就該立起一個新的目標……生命不就是這樣的嗎?被一個又一個,數不清的目標支撐起來的。」

疫醫帶著共生的守秘者緩緩後退,直到平臺的邊緣。

「你該走了,霍爾莫斯。」

看了一眼洛倫佐,猩紅的六目轉而望向下方的黑暗,疫醫輕聲呢喃著。

「而我也該走了。」

一躍而下,沉入黑暗之中。

下墜途中血肉開始膨脹、炸裂,迸發數不清的猩紅觸肢,它們如同蛛網一般,在黑暗裡結織著,哪怕湧動的潰敗之力也無法阻止血肉的增生,在權能·亞納爾的加持下,這將是近乎不死的血肉。

巨大且扭曲的肉瘤鼓起,轉眼間填滿了下方的黑暗,將房間連同塵埃與枯骨一同捲起,直到一顆又一顆的畸變肉團裡,響起頻率不一的心跳聲。

這是由血肉鑄就的大樹,深深地紮根於黑暗之中,皺著歪曲的樹幹上浮現兩張模糊的臉龐。

它們被昇華眷顧著,以嶄新的方式延續著庇護所的職責。

「你還真是貪婪啊,疫醫。」

洛倫佐最後看了一眼這新生的守秘者,轉身離開,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