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無聊。」
「那麼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會欺騙凡人呢?」
場面寂靜了幾秒,洛倫佐能感受到,頭盔的黑暗下,正顯露出猙獰的笑意。
那是來自神性的嘲諷,他高高在上,俯視著眾生。
「我沒有欺騙他們,我只是讓這些孩子看到了‘真實的世界’,然後他們選擇了死亡,就是這樣,很簡單。」
「不可能,怎麼可能有人甘願死亡呢?」
洛倫佐不肯相信,但他堅定的語氣漸漸變得鬆垮,他想到了什麼,先驅似乎也知曉洛倫佐心思的變化,他注視著洛倫佐的表情,企圖在其上看到什麼一樣。
「是啊,哪怕福音教會許諾了那美好的天國,也少有人甘願獻身,不是嗎?
說到底是美好的天國也只是‘利誘’而已,這個方法行不通的,人類最原始也是最強烈的情緒是恐懼,‘威逼’才是迫使人做出行動的首要。」
先驅說著伸出了手,被金屬覆蓋的指尖距離洛倫佐只有幾十釐米的距離,只要洛倫佐伸出手便能觸及。
「就像一個簡單的選擇題。
你可以膽怯地活下去,但之後你要面對無窮無盡的折磨,就像身處在……地獄,對!地獄之中,但只要你現在死去,你就可以逃離地獄的折磨。
當然很多人也不會在意這些,畢竟地獄這種東西太過虛妄了,所以我讓他們見識到了‘真實的世界’,親身步入了‘地獄’之中。
之後的事你也知道,基本所有人都願意就此死去,以逃避地獄的折磨。」
先驅說著近乎瘋狂的話語,洛倫佐有想過他可能會是帶來希望的守秘者,但現在看來,先驅反而是個難以預測的怪物。
「你要試試嗎?霍爾莫斯,你想親眼看看這些嗎?其實我蠻好奇你在步入地獄後,會不會做出和他們相同的舉動,比如舉起釘劍,把自己的頭砍下來。」
「你這個瘋子。」
洛倫佐聽不懂先驅的話,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瘋狂與黑暗。
「怎麼會,我只是讓他們看到了而已,我從不干預他們的抉擇。」先驅說。
一旁的疫醫與華生完全陷入了沉默,他們不知道該如何加入這場談話,也可能因先驅的話語感到恐懼,本以為走來的是希望,但現在看樣子反而是更加黑暗的存在。
「那麼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會有‘地獄’那樣的存在,令人恐懼到自殺呢?」
洛倫佐強忍著,繼續向先驅發問著。
先驅不明敵友,看樣子也是個活太久,久到有些精神問題的瘋子,最為主要的是洛倫佐沒有對抗他的力量,面對這樣的瘋子,洛倫佐只能忍受著他,在徹底令談話崩盤前,挖掘出更多的情報。
「嗯……這可說來話長了,你這個問題可是涉及所有故事的起源。」
先驅看樣子很閒,也不著急,頭盔轉向了疫醫,他似乎是在示意疫醫。
「昇華的盡頭究竟是什麼!」
疫醫搶問道,面具下的血肉劇烈地蠕動,數不清的猩紅眼瞳正緊緊地注視著先驅。
如果不是先驅過於神秘,以及他腦海裡的知識還有用,疫醫說不定已經被心中的狂喜所吞食,揮起利爪開始解剖起了先驅……好吧,這也只是想想而已。
疫醫不在乎什麼見鬼的陰謀詭計,也對於那些什麼終末結社毫無興趣,他只想知道這條路的盡頭究竟是什麼。
面對焦急的疫醫,先驅這樣回答著。
「你覺得昇華的盡頭是什麼呢?」
疫醫停頓了一下,他把自己所有的實驗與猜想全部吐露。
「進化!進化!無休止的進化!」
從細菌到動物,從手持棍棒到揮舞利劍。
「生命是被驅動的。」
疫醫說。
「獵食者會捕食獵物,獵物為了不被捕食,試著變得更強大……凡人掌握了鋼鐵與火焰,他們打敗了所有的生物,主宰了這個世界,隨後內部又產生了紛爭,直到一個最為強大的國王統一這一切。」
「可這仍不是結束。
生命是被驅動的,它就像一個向上的螺旋,從初生之始,便再也無法停下,它會一直上升,不斷地上升,它最終只有兩個狀態,要麼徹底被滅絕,要麼永遠都處於上升之中!」
疫醫的身體都開始了蠕動,彷彿他將難以維持人形,將要崩潰成一團肆虐的血肉。
「然後呢?」先驅鼓勵著。
「然後……」
疫醫想著,他看向了洛倫佐,又看向了黑天使。
「擺脫懦弱的血肉,昇華成更為偉大的存在,完全虛無的靈體,不再受肉體與歲月的束縛。
這便是昇華盡頭。」
這就是昇華盡頭,一個大家早已猜想到的答案,但疫醫所講述的只是答案的前半部分,他的話語不受控制地訴說著,將另一半隻存在於腦海中的答案說出。
「可就像蝌蚪與青蛙,幼蟲與蝴蝶的區別,那時的我們還是我們嗎?
我們不再受血肉之軀的束縛,正如蝴蝶不再受限於大地一樣,人類的倫理與道德對我們毫無意義,榮耀與利益也變成了廢土。」
這便是先驅的神性所在,不……與其說是神性,倒不如說這便是他失去所有人性的原因。
他已經不是人類了,同樣再也難以與人類共情。
先驅笑著鼓掌,他說道。
「你看,你們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嗎?」
「可……可這一切是怎麼聯絡在一起的呢?」
疫醫搞不明白,妖魔、侵蝕、靈體、虛無……有太多太多的疑問了,即使知曉了這些,這個世界依舊充滿了疑點。
「來想象這樣的一個存在。」
先驅試著引導他們描繪它的樣子。
「它是虛無的存在,人類所有的認知,無論是規則、倫理、道德、榮譽,歡喜、悲傷……愛,這所有的所有,對於它而言,都毫無意義,只是虛無,就像……就像你在對一頭野獸講《世界歷史》一樣。
毫無意義,對吧?它在意的是下一頓能不能吃飽,瞭解《世界歷史》這種東西,對於它下頓能不能吃飽毫無意義,它也沒必要去了解這種事。」
先驅就像一個玩樂的孩子,他一直注視著幾人的表情,期待著他們的反應能令他滿意。
「不要覺得野獸便是低賤的,你們難道不覺得,和人類相比,妖魔才是更加完美的生命嗎?
強大的力量,堅韌的肉體,可怕的汙染與傳播,它們可以迅速地增值擴張,而人類卻需要懷胎十月,其間還有著大量的風險……」
「它們怎麼能和人類相比。」洛倫佐打斷了先驅的話。
「怎麼就不能了?憑什麼你覺得人類就是更加優秀的呢?」先驅反問道,「因為你會思考,擁有著智慧嗎?
這種東西重要嗎?」
面對著先驅的話語,尖牙利嘴的洛倫佐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你覺得生命的本質是什麼?霍爾莫斯,愛與和平嗎?還是榮耀與功績?這什麼都不是,在歲月的風塵下,這一切都是虛無。」
先驅舒適地靠向身後,聲音變得慢悠悠了起來。
「生命的本質是延續,是繁衍,是個體的複製。
活到最後的才是贏家。」
先驅將長矛放平在身前,他語氣變得有些哀傷。
「所以,差不多就是這樣,大概還需要幾個世紀,也可能是幾年,誰知道呢?我說不定便會丟失所有的人性,變成那虛無的野獸。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說不定‘自我’與‘人性’這種東西,才是限制了我們的枷鎖呢?」
聆聽著先驅的話語,洛倫佐只感覺手腳發涼。
自我、智慧、愛情、人性……這些被人類視為珍寶的東西,可能才是真正惡毒的毒藥,只有摒棄了它們,才能步入更為偉大的存在。
就此變成虛無的野獸。
「對,這就是答案,這就是曾經發生在這裡的事,高貴的存在,向著低賤的存在發動戰爭。」
先驅看著四周,懷念地說道。
「我當時也不明白為什麼,明明大家都是人類的……但現在倒是理解釋然了,野獸進食,需要什麼理由嗎?」
洛倫佐隱約能看到了,那些虛無的野獸們,它們在天際間奔走,留下侵蝕的足跡,與被異化的妖魔們。
或許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或者惡魔,或許它們都是由妖魔偽裝的,或許是那些虛無的野獸,總而言之,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人類自己。
或者說……曾經的人類們。
洛倫佐茫然地望著星空,喃喃自語著。
「這從來不是人類與妖魔的戰爭。
這是人類與人類間的內戰。」
他看向先驅。
「我們贏了嗎?」
先驅則回答。
「戰爭從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