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塞琉的認知裡,喜劇是高興的事,可洛倫佐看起來並不高興。
「因為喜劇的核心是悲劇,孩子。」
老傢伙說道。
奧斯卡難得正經了起來,他聲音沉穩,有了那麼幾分老師的模樣。
「讀過我的寫的故事嗎?」
他問道。
塞琉仔細的想了想,奧斯卡·王爾德這個名字不斷的在腦海裡迴盪,她有著印象,思緒將她帶回了很久之前。
那時她才剛剛抵達舊敦靈,剛剛成為斯圖亞特家的孩子。
塞琉記得那段時光,路邊的野貓被丟進了富麗堂皇的宮殿,她慌的要死,橫衝直撞,可無論怎麼用力,她也撞不出去。
後來她逐漸適應了,因為不識字,亞威教了他很久,記得有本書就是她學習時看的。
「《夜鶯與薔薇》?」
塞琉試探地說道。
老傢伙的表情愣住了,隨後不禁感嘆。
「你還真的看過啊!」
這反應有些出乎塞琉預料,他看起來很不自信,在作品這方面。緊接著洛倫佐為她解釋道。
「他的故事比較……特殊,你看的時候也感覺出來了吧。」
塞琉點點頭,那是個好故事,童話一般,可卻沒有美好的結局,讓人傷心。
「是啊,就是這樣,大家都喜歡圓滿的故事,喜歡美好的故事,討讀者歡心最重要,可他就喜歡和世人抗衡,寫一些討厭的悲劇,所以他的作品不受歡迎,少有人看。」
洛倫佐說著看向了奧斯卡。
「你常說的那句是什麼來的。」
老傢伙思考了一下,隨即跟上了洛倫佐的思路。
「一個二十幾歲的,沒有工作的年輕人,多半會把自己想象成一名作家。」
「對對對!就是這個!」
兩人說著又嘿嘿的笑了起來。
「不過洛倫佐,那是我年輕時的了,我現在已經快五十歲了,而且我還有工作的。」
老傢伙強調道。
「難道不是因為寫書混不下去嘛?」
「人畢竟是要吃飯的啊!」
兩人默契的又笑了起來,這已經不是什麼志同道合了,僅僅是狼狽為奸。
「沒辦法,人總要做出妥協啊,不然我餓死了,那樣故事就真的結束了,我可不覺得現在還有人能繼承我的愛與美好。」
笑聲過後,老傢伙幾分嘆氣地說道。
「可……為什麼你要寫悲劇呢?你不是喜歡喜劇嗎?」
塞琉有些不明白的問道。
她還記得洛倫佐說的,眼前這個老傢伙是喜劇狂人,而且從他的言行也能看出,他真的是個很快樂的人,這樣的人會寫出那樣的故事,塞琉有些不敢相信。
「因為只有領略過美好,才能忍心將它摔碎。」
他緩緩說道。
「情緒才是最強烈的力量,而其中的悲傷是最為猛烈的。」
老傢伙一臉的認真。
「悲劇以悲慘的結局為收尾,強烈的痛苦讓所有人銘記,就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可正因為如此強烈才能體現它的美好,就像那些麻木的人喜歡自虐來感受‘活著’的存在。」
此時洛倫佐輕語著。
「靠緊些,小夜鶯,不然薔薇還沒有完成天就要亮了。」
塞琉記得這句話,是那故事中大樹的話。
男孩想要一隻紅薔薇,為實現他的願望小夜鶯要在天亮前用鮮血染紅了花朵,可天就要亮了,紅薔薇還是沒有完成,於是大樹催促著它,靠緊些,擠出更多的血。
「越是黑暗越能感受到光芒,越是悲痛,它越是清晰。」
「什麼呢?」
她問。
「當然是愛了!」
老傢伙眉飛色舞著。
「可你甚至沒有結過婚,奧斯卡,你還說婚姻是兩個蠢東西的互相追逐!」
緩過神的布斯卡洛吼道。
「我沒結過婚和我讚賞這種感情有關係嗎?關心我前,你還是想想每個月支付她們的生活費吧!」
老傢伙兇狠的反擊著。
「有人為了財富而戰,有人為了權力而戰……當然這種東西多了去了,什麼榮耀、歷史,甚至有人會為了吃甜還是吃辣打起來。」
奧斯卡·王爾德義正言辭道。
「可對我而言,我是為了愛而戰,我就是愛的戰士啊!」
「但這還是一個令人傷心的故事。」
她小聲地說道,此刻再次想起這個故事反倒有種不同的感受。
簡直就是一個黑童話,大樹失去了它心愛的小夜鶯,而小夜鶯的付出也是無意義的。
此刻倒有那麼幾分相似,塞琉就要為洛倫佐那見鬼的夙願走向死亡了,無關什麼愛與悲傷,這只是一個瘋子的自我毀滅。
「所以啊,大家都不在乎這些,可憐的愛也變成了天真之人才會說的東西。」
激動過後,便是有些頹廢的寂寥,老傢伙感嘆著。
「有時候就覺得世界變得很奇怪,抱著本心的愛意,卻被人嘲笑。」
挺難過的事,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就不那麼難過了,明明已經活很久了,可他的心態就像個小孩子,嚷嚷著奇怪的話,為了自己不擁有的東西而戰。
「是啊……我們該走了,塞琉。」
洛倫佐看了看懷錶,突然說道。
塞琉有些不明白,她們已經在車上了,還要去哪?
「看起來你很忙啊,就像之前那樣,突然的離開。」
老傢伙說道。
「是啊,人生總是如此忙碌,忙著工作,忙著結婚,忙著去死。」
洛倫佐隨意的回答著,然後再次的伸出了手。
「忙到連告別的時間都沒有……不過再見到你,感覺真不錯啊。」
「是啊!是啊!」
兩個神經病惺惺相惜。
看著洛倫佐那離去的身影,奧斯卡一時間居然有那麼幾分落寞,畢竟不是什麼人都會欣賞他的作品,他也很久沒見過這麼有趣的學生。
「唉,如果不是淨除機關捷足先登,他一定會喜歡我這的。」
一邊說奧斯卡一邊嘆息著。
「多好的孩子。」
布斯卡洛倒為洛倫佐的離去感到開心,雖然不知道他突然離開做什麼,也不清楚,除了這列火車他還能去哪。
不過……他好像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
「什麼機關?」
「什麼機關?」
奧斯卡把他的話重複了一遍,那迷惑質疑的眼神似乎在問你在說什麼一樣。
「不是……是你說的啊」
他還想解釋什麼,但奧斯卡緊接著說道。
「你幻聽了吧?作為醫生倒是關心一下自己的身體啊!」
老傢伙大力的摟著這個離了婚的倒霉鬼,銀質的項鍊在脖頸間微微搖晃,精緻的花紋中,被三角包裹的眼睛靜靜的注視著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