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理由說完,不僅傷口疼痛,陳希風只覺心口也刺痛難忍,好像就在昨天,他信誓旦旦地立下字據,和陶仲商說好誰也不會死,說好黃昏前回凌雲寺,還約定明年八月去鄱陽湖過中秋,什麼事情都好的不得了。
但也是同一天,黃昏前他沒有回去,聶朱言也只會告訴陶仲商他死了,那個人現在該有多難過?陶仲商遇到的每一件好事最後都讓他痛苦,陳希風本以為自己絕不會讓他痛苦。
公輸明野猜到陳希風要去見的人,多半是那位夜航樓想弄進刺鹿盟的陶仲商,這兩人的情誼必定十分深厚,他思考一陣,還是不願意帶上陳希風,溫聲道:「陳兄弟,若是要讓對方知道活著,我可以為你傳訊給他,你先回家去休養一段時間避避風頭,刺鹿盟的事情如果順利解決,我和你的朋友一道去順天看你。」
陳希風搖頭道:「多謝明野兄,這個訊恐怕不好傳,聶朱言說我死在旦暮崖的人手裡,你拿著我的信物去給陶仲商,你們三人對峙,聶朱言反咬一口你是旦暮崖的人,書信是偽造的,信物是從我屍身上拿的,你要怎麼反駁?」
公輸明野沒想對質這一茬,皺眉道:「這……將兄知道我的為人,會為我擔保作證。」
陳希風又道:「蔣少俠為你擔保,你信任蔣少俠絕不會說謊,其他人未必,陶仲商生性多疑,聶朱言好歹與我都是夜航樓門下,我是和他一起離開的凌雲寺,他說我的死訊還算有理有據,你和我之前並不認識,也數年不在中原,他為什麼要相信你和蔣空說我沒死?聶朱言反咬一口你被旦暮崖招攬後,就能說你這麼做是為了破壞刺鹿之盟,潑夜航樓的髒水,明野兄,怎麼辦?寄信到順天讓我快馬加鞭趕去為你作證嗎?」
公輸明野被問住了,遠水救不了近火,那時他不可能真叫陳希風趕來,聶朱言那裡「死無對證」,他卻是「活無對證」。
兩人相對沉默,各自思考著事情,半晌,公輸明野道:「陳兄弟考慮地很周全,說的也很有道理,只是我去刺鹿盟就無法迴避夜航樓,夜航樓的人要殺你,你不怕這次去真的被害死?」
陳希風看向公輸明野,刺鹿盟迷霧重重,明野兄不著緊自己要遇到的危險,卻一直憂慮朋友的安危。陳希風道:「到底是聶朱言殺我還是夜航樓要殺我,現在還不好下定論,請明野兄放心,我也不打算找死,如果明野兄和我一起上路,我就想辦法易容改面,換個身份去見朋友與仇人,就算我稍微露些馬腳,聶朱言也難懷疑到死人的身上,而且——」他斂去笑容:「我既沒有做壞事,也沒有做錯事,殺我的人逍遙法外,我卻要回家避風頭,由那人再去騙我的朋友?沒有這種道理。」
公輸明野已被陳希風說服,他雙眼明亮有光,正色道:「好,作惡的人顛倒黑白,受害的人忍氣吞聲,絕無此理!大哥帶你去討個公道。」
陳希風心中熨帖,感激道:「小弟多謝明野兄。」說定這件事,陳希風終於有腦子想其它的事,他見公輸明野手中還握著那塊夜航樓的玉令,問:「對了,大哥,除了這塊令牌,你們救我的時候我身上還有其它物件嗎?」陳希風還記掛著陶仲商的三千兩和那張字據。
公輸明野沒救陳希風當然不知道他的東西在哪兒,他搖了搖頭,道:「是世叔救了你,你問問他?」他說完這句,想到江無赦把陳希風的玉令牌當給自己做訂金,忽然覺得不太妙。
此時,門被江無赦一把推開,老頭子端著一碗藥走進來,把藥碗往床頭一擱,對陳希風甩了兩個字:「吃藥。」
大佛端坐江渚,在迷濛細雨中垂目望著江上巡遊的數艘小舟。
聶朱言坐在其中一艘小船的船篷裡,他自傷好之後就來江上和陶仲商一起打撈陳希風的屍體,到現在已過去了十一日,而陶仲商撈了半個月。聶朱言一點兒也不擔心,江大水急,陳希風的屍體能被撈上才是怪事。
陶仲商走進了船篷,他摘下竹笠解開蓑衣坐在聶朱言對民,他乍一看似乎和以前沒多大區別,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只是瘦了一點,但細細觀察,他眉宇間叫人戰慄的兇狠與戾氣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疲憊與陰鬱,這一點增添的陰鬱,讓他更像陸兼。
聶朱言斟酌了一番詞句,惆悵道:「陶大爺,今天再找不到,我明日就得離開嘉州城回夜航樓覆命,陶大爺還要再找下去嗎?我帶不回陳公子的屍體,無法向樓主交代,也不能向陳公子的家人交代,唉……」
陶仲商沒有說話,他眉宇間的鬱色更重,半個月什麼也沒打撈上來,他幾乎已經完全絕望,但因為什麼都沒打撈上來,陶仲商又忍不住抱著一點渺茫的希望,絕望和希望日夜折磨他,他想見到一具屍骨徹底死心,但又恨不得永遠見不到陳希風的屍體。
他為什麼要遇見陳希風?
聶朱言見陶仲商不答話,望向船篷外飄飛的雨絲,輕輕嘆了口氣,道:「周仙師與陸崖主二月比武,陳公子說過他想去看這一場,樓主也有意讓陳公子監察這場曠世之戰,現在只能另擇人選,樓主召我回去,想必這差事要落到我身上。」
陶仲商猛地轉臉看向聶朱言,臉色問:「哪一位周仙師?」
聶朱言道:「能當得起一句曠世之戰,只是青城派的周元樸周仙師,黑譜第一對陣白譜第一,若是周仙師也敗了,中原正道就真是一敗塗地了。」
陶仲商的表情像被人當頭抽了一鞭子,陸兼向周元樸約了灰譜之戰,以他對陸兼的瞭解,十四年前陸兼在大雪塘已經贏了周元樸,那這一次約戰就是為了殺人。
聶朱言暗想:火候到了。他看著陶仲商,略圓的臉蛋上露出猶豫神色,良久才道:「陶大爺,陸崖主不仁不義,天下共睹,這半個月您的為人小可也看在眼裡,現在有一個機會,可以殺了陸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