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陶仲商一把握緊了玉盒,再張開手,玉盒已碎成一把玉屑從他指縫中漏下,刀客一言不發,但面上隱有怒色。

陳希風在旁看得心驚肉跳,猶豫了一下,從自袖中摸出一團銀票包成的紙包,開口道:「陶大俠,這個……造化丸其實在我這裡,剛剛你們把造化丸扔到我懷裡,我躲在美人靠下面時順手就把造化丸給拿了。」

陶仲商忽然怒意大盛,他一把揪住陳希風的衣領,抬手就要揍人,陳希風嚇了一跳,本能地閉上眼,迅速低頭向後退了一下,但被陶仲商揪住了衣領退不開。

任不平聽到動靜覺得不對,回頭看見陶仲商要打人,立刻拋下竹篙想來阻攔,卻見陶仲商抬起的手在空中一頓,然後動作極輕地扇了陳希風一個耳光,看力道連三歲小孩都打不痛。

任不平瞬間明白什麼叫打情罵俏,他轉身撿起竹篙繼續撐船,下決心在船上時不再回頭看那兩人一眼。

陳希風也被這記輕輕的耳光扇地一懵,他睜開眼看向陶仲商,陶仲商鬆開揪住他衣領的手,強壓怒火道:「要是方才仇峰發現造化丸就在你身上,你現在就是江上浮屍,旦暮崖中全是狠角色,那胖子殺過多少人連他自己都數不清。」

陳希風現在想起也心有餘悸,其實他自己也隱有察覺,仇峰從抓他起就沒有放有放他活著的意思,他對仇峰滿口謊話,仇峰對他也是虛與委蛇,陳希風悻悻道:「我見你們都在爭造化丸,正巧造化丸又落在我懷裡,我也是想順手幫個忙,只是沒料到仇峰會挾持我。」

陶仲商眼神怪異地看了陳希風一陣,冷冷道:「我跟誰爭什麼,關你屁事。」

陳希風知道這人臉臭嘴毒,他要是跟陶仲商計較這一句兩句,半年前就得氣死,便只好聲好氣地道:「是,是,我多管閒事。」

陶仲商問:「小少爺,你喜歡我?」

小船行在河心,看天色起碼也到卯時,兩邊河岸草木叢生、樹蔭繁茂,其間傳出一陣陣的悅耳鳥鳴。但清脆鳥鳴在此刻全不入耳,一時萬物沉寂、天地無聲,只餘一句「你喜歡我」在陳希風耳中炸起,他騙仇峰時面不改色、舌燦蓮花,此時卻當不起陶仲商一問,瞬間紅了臉連連擺手道:「不、不、不……」

陶仲商對陳希風道:「不就行,我也不喜歡你。」他頓了頓,又說:「你也別喜歡吳妙妙。」

陳希風聽到前一句微怔,聽到後半句又有點想笑,他總是不太明白陶仲商,以前不知道這個人的身世過往,但認識了半年自以為對人有了幾分瞭解,現在將這人的經歷打聽地差不多,反而覺得如入煙雲,滿眼縹緲,掌中一握,又煙雲俱消。

陶仲商見陳希風不說話,這小少爺臉皮薄皮膚白,剛剛紅了臉,現在褪了些但仍有一層薄紅,他年紀又沒多大,這麼看著就有點可憐的意思。陶仲商忽然問:「陳希風,你那本《遊刃客傳》裡,哪個人物是你?」

話題跳地太快,陳希風不知道陶仲商有什麼言外之意,還是答道:「沒有人是我。」

陶仲商又問:「商問秋是我,白馬劍是任不平,秦公子是獨孤斐,既然寫了我們,為什麼不把自己寫進去?」

陳希風頓時明白了陶仲商要說什麼,他如實道:「因為我不懂武功,在江湖中無力自保。」陳希風也不是沒有動過把自己寫進去的念頭,再三思考後,發現除非把自己寫成武功卓絕的高手,不然就算在故事裡也難得存活,但他心中覺得,真寫成飛天遁地、千里不留行的高手,又不是自己好沒趣味。

陶仲商點點頭,道:「你這麼聰明的人,心裡肯定明白。」

陳希風當然明白,江湖艱險,他一時運道好能活到現在,以後卻未必。

河上晨風撲面,風中飽含水汽與草木芬芳,陶仲商隨口道:「你人才出色、會作詩又能寫話本、家世清白、父母應該也慈愛、老師學問厲害,雖然心愛的小師妹嫁了人,但總會有門當戶對的好姑娘願意嫁給你。」說到這裡,陶仲商忽然笑了一下,竟似有兩分溫柔意味,道:「我如果是你,讓我做皇帝我也不換日子過的,以後別再往江湖裡來蹚渾水,知道嗎?不過《遊刃客傳》可以再寫寫。」

他難得說這麼多話,還說的句句在理,若依陶仲商所言,以後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一個門當戶對、溫柔賢惠的姑娘成了婚,從此紅袖添香、賭書潑茶、嬌妻幼子,當真是再完滿不過。但陳希風聽在耳中,心中卻一陣一陣發堵,覺得難過到了十分。

他性情曠達,活到如今又一直得意順遂,不懂得這種心緒不過是三個字——不甘心。

陶仲商伸手向陳希風手中拿那個包了造化丸的紙包,陳希風忽然把紙包攥緊,陶仲商將手收回看著他。

陳希風整理好了心緒,他雖然還是不甘心,卻想起了另一樁事,道:「陶大俠要拿這藥丸,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陶仲商皺眉道:「這本來就是我的。」

陳希風厚著臉皮賣慘,說:「但後來落在了我懷裡,我為了這造化丸也算捱了一頓打,不敢要陶大俠做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只想求幾句話而已。」

陶仲商見陳希風這麼糾纏,終於問:「你想讓我做什麼?」

陳希風斟酌了一番言辭,鼓起勇氣道:「我想請陶大俠告訴任兄,輕霜劍客到底是怎麼死的。」任不平就在船的另一頭,陳希風和陶仲商一直並未刻意壓低聲音,以任不平的耳力將這二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他聽道陳希風說完這句話,立刻轉過了身。

陶仲商瞬間冷了臉色,一字一頓地道:「你不要多管閒事。」

任不平將船篙一摔,大步走過來,恨聲道:「陳兄問算多管閒事,那我來問,我的師父到底怎麼死的,我想知道總不算多管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