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我像個傻瓜一樣一心對她好,結果她說什麼,說我沒有房子沒有車,憑什麼和她在一起?」停了停,又嘲諷地笑起來,「前幾天,我在停車場,看到她和她嫁的那個開了輛賽歐,從我旁邊過去。她看到我的君越,眼睛都直了,可笑吧。」
多年兄妹,我知道哥哥喜歡把感情的事憋在心裡。
想他現在對我說出這些,人釋放一下,該舒服多了。
「那個女的根本配不上你,我看現在這個婷婷人挺好的。」我胡亂安慰著哥哥。
哥哥聳了聳肩,「是啊,是不錯。
就是喜歡撒嬌,每天要我說幾句甜言蜜語給她聽——還好,人好哄,那三個字多說幾遍也就順口多了。」我愛你,三個字的謊言說了無數遍,就能毫不猶豫地像順口溜一樣說了,這就是男人哄女人的絕招!「我相信婷婷是很在乎你的,哥,否則她不會喜歡聽你說什麼甜言蜜語,也不會跑來答應天天煲湯給爸爸調理什麼的。」我看著哥哥,不想指責他。「誰知道呢?」哥哥看了看剛過去的一個漂亮護士,「我只知道,我是婷婷的第一個,而且她的性格、相貌、家境收入各方面也都很符合我的要求,做妻子很合適。」我聽得非常不舒服,忍不住說:「哥,結婚的話,她就是陪你度過下半生的那個人,比爸媽和我都來得更親近,你不要這麼滿不在乎的樣子。」「我符合她嫁人的條件,她也符合我娶妻的條件,大家平時又還算合得來,所以談談戀愛準備結婚,這是最正常不過的事了。」哥哥收回目光,認真瞧著我,「小薇,你在象牙塔裡太久了,不是人人都指望結婚物件會是楊過或小龍女,生死相許、忠貞不渝是書上才有的。」「假設一下,如果我現在和四年前一樣,沒房子沒車,你猜婷婷還願不願意嫁給我?」我不甘心地反駁了,「如果是我,只要是我喜歡的,我一定會嫁。」
「你會嫁,大多數男的還不敢娶呢。」哥哥半開玩笑,「又懶又不會做飯,也不喜歡料理家務,熨件襯衫也笨手笨腳的。平時任性,眼光挑剔,對別人做事要求又特別高。
娶你回家,比養個女兒還麻煩。」
「絕大多數人像我,需要的是持家有道、溫良賢淑的妻子,而不是一個聰明博學、才藝出眾的小女孩。所以婷婷適合我,你明白嗎?」
朝哥哥吐了吐舌頭,我不以為然地笑。
如同我打死也不會嫁給像哥哥這樣的男人一般,哥哥這樣的男人也絕對不會娶像我這樣的女人。還好,我們只是兄妹,兩個血脈相連的自私鬼。
哥哥指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看看他們。
小薇,你比這裡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要幸福。
從小到大,學業、愛情、親情、友情、健康,你得到的太多太容易。
得到得太容易,你就不懂得珍惜了。」
敏感地意識到什麼,我擺擺手,「哥,不要再來為他當說客。」
「維東給爸爸獻了那麼多血,為的是誰,你心裡有數。
不是說我們欠了他什麼,就一定要你去做些什麼作為報答,可至少你應該再好好想想。」「以前維東說過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他說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最高讚美,就是向她求婚,讓他可以給她最好的一切,讓她可以分享他擁有的一切,做他孩子的母親。」「你本科畢業的那天,他買了那輛寶馬,原本是用來做什麼的,你真的不知道?」寶馬——bmw——bemywife?一個可愛的文字遊戲。
我猛地醒悟,滿心驚訝。
哥哥笑了笑,「我就知道你猜得到。
可惜當時,他還沒開口,你就說自己絕對不要像周瑾那樣,一畢業就做個已婚婦女。結果,他只能把車和戒指先收起來。」
「哥,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愛他,也許會嫁給他。」舌根澀澀的,我偏過頭,不想再看哥哥惋惜的臉。不愛他,就不會為他心痛,不會計較他的任何行為,不會難以忍受別的女人在他身邊!
「如果你真相信愛情是存在的,是偉大的,就應該相信他會為你收斂。」哥哥拿出個保溫壺,用力塞給我,「這是婷婷熬好的參棗豬肝湯,益氣養血的。你給維東送去吧。」
接過湯,我坐在中心花壇邊的長椅上,一時思緒萬千。
當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曾幻想,我的意中人是個王子,有一天他會騎著一匹白馬來娶我,一路上鋪滿了陽光和鮮花,所有人都為我們祝福……而維東,也曾想給我這一切嗎?「小薇薇,你在這裡啊。」李哲神出鬼沒地閃了出來,把我嚇了一跳。
大約是我的表情太震驚,李哲很快解釋了,「你手機忘了拿,在家響了好幾次,我沒敢幫你接。後來看到宋劍橋給你的簡訊,才知道他急著問你要稿子,我就給他回了條簡訊,叫他下午兩點到醫院來拿。喏,稿子我改好了,希望你滿意。」說著,把我的手機和u盤遞給我。
李哲逆了光,正午的明媚太陽給他鍍了一層耀眼的金邊,讓他整個人熠熠生輝,恍如幻覺中人。我怔怔看著他,有點茫然。
是嗎?我得到的太多太容易了?所以總是不懂得珍惜?就像眼前的李哲,他憑什麼對我這麼好?我又憑什麼安然享受他的付出呢?「小薇薇看我看呆了,我有點受寵若驚呀。」李哲笑眯眯地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李哲,不要對我這麼好。」我不知道自己怎會突然說這個。
李哲眨眨眼,半晌慢騰騰地說:「我以為你是沒有心的呢。」
我看到李哲臉上依然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就像我第一次在酒吧裡看到他時一樣。只是,他的眼睛明亮得驚人,專注的目光,輕柔地落在我身上。
空氣中依稀飄過一絲清冷的氣息,幽幽擦過我的肌膚。
我下意識轉頭,看到維東,正從不遠處大步走過來。
略一回頭,我猛地發現李哲潔白的醫生袍下,穿的赫然是那件ascotchang定製的白襯衫——我原打算送給維東,卻最終送給他的那件。當命運的車輪緩緩向前進,我如同一隻小小的螞蟻,費盡氣力,也只能稍稍改變它原先的行進方向,卻無法改變它既定的終極軌跡。維東走近,目光如電般打量著李哲,臉上微微地笑,「這位是?」
「這是心臟外科的李醫生,我在問他爸爸的病情。」我不知道維東到底看到了多少。為了避免他對李哲有什麼過激行為,我只能這樣解釋。
「是嗎?伯父的冠心病怎麼樣?要不要緊?」維東如宣告擁有權般摟過我的腰,眼睛卻直盯著李哲。李哲略略低垂著眼簾,不知在想什麼。
初秋清爽的空氣裡,彷彿有什麼在若有若無地湧動,讓我呼吸不暢。
我稍稍推開維東的手,繼續我的謊言,「爸爸剛才醒了還問起你,你上去看看爸爸吧。」「不如李醫生和我們一起上去,我很想聽李醫生說說伯父的情況。」維東依舊對著李哲。李哲驀地抬眼,燦若星子的雙眸勾人魂魄般飄向我。
我明顯感到維東的手一緊,心急之下,對李哲眨了眨眼,竭力給他一個懇求的眼神。「拜託你,李哲,不要說實話,我不想你被維東誤會。
是我任性,今天才會讓你處於這麼尷尬的境地。
但是為了你好,請你——無論如何忍一忍。
算我求求你了。」我不知道李哲是否能明白我的意思,只能盡力而為。
李哲偏過頭,唇角悄然揚起一個優雅的弧度,眨眼間,若無其事地轉向維東,「情況我剛才都說了。你們再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回頭再問我。」隨即嘴角掛著懶洋洋的笑意,轉身離去。會面有驚無險,安全結束,我暗裡舒了口氣。
天,果然我不擅長說謊,手心全是汗。
維東似乎在隨意調侃,「你覺不覺得他特別喜歡看你?」
「他又不是斷背山,看看我有什麼奇怪?」我故作不耐煩地掉轉目光,避開維東緊追過來的探詢眼神。
「哇,李醫生笑起來比平時更帥的!」
「是啊是啊,李醫生平常不說話的時候,感覺好酷哦,沒想到他笑的時候更有味道。」「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動心啦?」
「就是動心了又怎麼樣,可惜他誰都看不上,不然我一定……」我旁邊,兩個小護士偷眼看著李哲的背影,邊走邊嬉笑著說話。「帥哥醫生?希望不是禽獸醫生才好。」維東瞥了瞥我,又說,「他的襯衫也是在ascotchang定製的,我倒沒想到現在醫生的收入這麼高。」「你管人家的閒事呢。」不想再糾纏在李哲的話題上,我隨手把保溫壺給維東,「給,參棗豬肝湯,喝了益氣養血的。」維東笑了,彷彿有些意外,「我以為你還在氣頭上,頂多隨便找幾個菜譜給我家廚子,就算完了,沒想到……」不想他想歪了,我平靜地截斷他,「湯不是我做的,我只不過是轉交而已。」迅速跨進電梯,和他保持距離。剛出電梯,維東扯住我的胳膊:「我不太舒服……」
旁邊有個病人,繃帶里正不斷滲出大片鮮紅的液體。
我驀地記起,維東是有暈血症的。
匆忙中,我自然做出和往常一樣的反應——雙手環了維東的腰,輕拍他的背,頭親密地依在他胸前,用我的體溫和心跳聲給他安慰。醫院走廊上,人來人往,我擁著維東,忽然想時間若凝固在這一刻,未必不是一種幸福。人們把蝴蝶製成一個個標本,用來留住它們瞬間的美麗。
那麼,讓愛情永不轉移的辦法,或許也有一個吧。
天荒地老的愛情,只有在一方死亡時才能達到至高至美的境界,在永恆中再不會褪色,再不會有背叛,再不會有謊言!仰臉痴痴看著維東蒼白的臉,我說:「你好點了嗎?」
「讓我多抱一會兒,好不好?」維東閉著眼,在我耳邊低語。
我相信那時我的臉色一定很詭異,因為路過的人都一副受驚的模樣。
放鬆面部神經,我笑了笑,有些事想想就罷了,放過他也放過自己吧。
側過臉時,我意外地看到走廊盡頭,李哲倚了牆正看過來。
潔白的醫生袍,纖塵不染,一肩純淨的陽光,散發著最明亮的光芒。
白色穿得最出色的男人,居然是李哲。
遙遙的對望,我看到李哲意味深長的笑,彷彿已徹底看透我的靈魂。
有一種人,決定做一件事後,就會勇往直前,排除萬難,且永不會回頭。
我如此,想來他亦是如此。
「小薇,我們會和從前一樣親密無間,對嗎?」維東的聲音溫柔得讓人心疼。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說一隻蒼蠅飛了一圈,又回到了原處。」心一酸,我慢慢放開維東,「就像我們兩個,耗費了十年的時間,最後還是要回到原先的起點。」維東固執地駁了我,「什麼叫耗費了十年?小丫頭,不要輕易抹殺這十年!」
我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努力保持著心平氣和,「從前你是哥的好朋友,我是跟著你們一起玩的小孩。今後,我們也只是這樣,好嗎?」
我決定和維東分手是事實,維東救了爸爸也是事實,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和維東的關係可以回到我們小時候的狀況——普通朋友。我不會拒絕去關心他幫助他,但是也不會超越一般朋友的界限,如此而已。
「小薇,不管你信不信都好,我會證明給你看,我才是最適合你的那個人。」維東微微一笑,恍惚還是昔日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永遠意氣風發,永遠神采飛揚。理智的人,會在適當的時候放手,以免逼得彼此兩敗俱傷後,再追悔莫及。
這一刻,我和他,都選擇了退一步海闊天空。
那天后來,老媽採取了她一貫的霸道作風,說爸爸有她和哥哥、婷婷照看就行了,維東是爸爸的救命恩人,叫我最好搬回維東那裡住,用心照顧他,又說什麼她會每天打電話查崗的,云云。我「哦」了幾聲,表示知道了,心裡決定陽奉陰違。
接下來的日子,我搬回學校宿舍住。
借了網路無所不知的力量,我幫維東制定了一系列滋補和鍛鍊計劃,自然,我希望他能很快恢復過來。其餘時間,我依然過著忙碌而悠閒的學生生活,上上課、看看書、寫寫論文、練練瑜伽、做做美容、逛逛街、跳跳舞,再組織班上的一幫學生去秋遊……鬱悶的是,我去醫院看爸爸時,時常會和維東「巧遇」。
對爸媽這種強加干涉的行為,我懶得去勸服他們。
事實勝於雄辯,時間一久,他們自然會歇手。
而維東,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找到自己最喜歡的生活方式。
鑑於維東和老媽的盯人戰術太恐怖,我暫時沒上李哲那兒去,只在電話裡跟他商量,說我有空會去結賬和收拾東西,希望他這個可愛的房東原諒我從前的沒心沒肺。李哲大方地笑,又說上次打賭的結果是他贏了,所以我還欠他一頓飯。
我答應他絕不賴皮,一定會陪他吃我們倆「最後的晚餐」。
有時在qq上碰到流雲,流雲問我過得好不好,我回答他的是兩個字——很好。
不需要維東,也不需要李哲,沒有愛情點綴的生活一樣很精彩。
有人說,女人是二十而美,三十而強,四十而賢,五十而潤。
我如蝸牛般,朝著三十而強的方向慢慢奮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