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薄槿晏早就做好了為她擋槍的準備。
他密實的睫毛閉得很緊,臉色蒼白得更顯胸口那片嫣紅刺目驚心。夏眠急促的喘息著,臉頰上還有火辣辣的燒灼感。
那是他滾燙的血跡。
耳邊的一切都靜止了,沒有人出聲,沒有人說話。
更沒有人衝上去檢視他的傷勢,所有人都嚇傻了,薄槿晏胸口那些紅色液體越來越多,好像止也止不住的泉湧。
還是夏眠最先有了動作,她「嘭」一聲跌坐在他身邊,手指蠕動著想要觸碰他,卻堪堪停在了離他很近的地方。
她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空蕩蕩的好像被空氣給吞噬了一般:「為什麼?」
薄槿晏睫毛微顫,疲累的睜開眼,黑沉的眸子蒙了一層晦暗的顏色,原本清冷明銳的視線混濁黯淡:「……因為,騙了你。殺我,你捨不得。」
他俊朗的五官越來越模糊,看不真切,連他此刻微微揚起的唇角夏眠都恍惚覺得是錯覺。她伸手想要揉揉眼睛,將一切看得更加真切,伸手拂到的卻是滿臉的冰涼寒意。
她無聲啜泣著,跪坐在他身旁,卻執拗的不願觸碰他一下。
薄槿晏的眼皮越來越沉,貪戀的看了她許久,最後沉沉閉上:「我醒了,就不再是——」
他後面的話尾音低了下去,夏眠聽不清他說了什麼,隻眼淚大滴大滴落在了他手背上。他會死嗎?
她腦子裡第一個蹦出的念頭就是這個,她悲哀的發現,她真的很難過,難過到來不及再細想接下來該怎麼處理兩人的關係。
她瘋了似的喊起來:「叫救護車啊,他會死的、會死的……」
衛芹和傅湛好像才活過來一樣,所有人都驚慌失措,衛芹更是扔了槍跌跌撞撞的爬過來抱住薄槿晏,哀聲哭嚎:「槿晏,兒子?」
關遲和警察破門而入的動作其實很快,他飛快的檢視了薄槿晏的傷勢,身後的醫護人員已經迎了上來。
夏眠緊攥手臂站在一旁,看著薄槿晏被抬上擔架,被帶走。
衛芹被銬上帶走的時候還想求得薄嗣承的原諒,一直偏頭看著他:「嗣承,我不是有意騙你的,真的不是……」
薄嗣承看著她,眼裡充斥著痛苦。
「是到如今,是不是還有什麼意義。」薄嗣承慢慢垂下眼,低聲呢喃一句,「你太糊塗了。」
糊塗嗎?他們哪一個人不糊塗?
每個人都以愛的名義肆意傷害他人,衛芹因為虛榮物質算計了半生,可是最後依舊一無所有身敗名裂。
明日新聞一齣,薄家就會成為世人的笑柄。
而傅湛呢?他再次帶上冰涼的手銬,臉上卻帶著扭曲的笑意,他意味深長的看了眼衛芹,冷笑出聲:「你終於也有今天了,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誰又能說他不糊塗呢?處心積慮翻出當年的真相,卻是為了滿足自己的一己私仇。最後害了兒子,也害了別人。
可是他似乎一點也不後悔。
這是一筆糊塗的帳,每個人都有怨,都有恨,都有自己理直氣壯的原因。可是最後都悲劇收場了。
葉珣是這場悲劇裡最無從查證的,她究竟怨不怨,恨不恨,這都無從知曉了。
每個人心裡都有醜陋的一面,慾望無止境的在心底蔓延,有的人剋制住了,有的人任其滋長。
原本就空寂光線暗淡的倉庫此刻更加的破敗,身邊的人一個個被相繼帶走,夏眠茫然的站在那裡,她該何去何從?原本以為快要幸福的人生,現在又是孑然一人。
一隻寬厚溫暖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夏眠慢半拍的轉過頭,看到了關遲略顯擔憂的神色。
他遲疑著開口,說的話卻讓夏眠意外:「我和薄槿晏是一起趕來的,他讓我們別進來,等聽到第二聲槍聲才進,他早就知道衛芹帶了槍……」
夏眠心裡五味雜陳,人越來越稀少,最後只剩她和關遲還站在這染有血跡的地板中央。
夏眠失魂落魄的從醫院回家,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薄槿晏從急救室轉到了觀察室,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度過危險期。
只有她和關遲、薄嗣承在走廊等待,薄嗣承幾次想和她說話,夏眠都故意避開她的視線。
她什麼都沒有了,可是可笑的是她好像本來也就沒擁有過什麼。真相好像鬧劇一樣,來的太兇猛震撼,卻又在瞬間偃旗息鼓。
她聽完了,看完了,好像做了場夢。
夏眠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家裡有很多薄槿晏的東西,空氣裡都充斥著他身上特有的氣息。明明他體味很淡,但是那些氣息卻好像濃郁得快要把她吞沒一樣。
夏眠抬手撫摸臉上的痕跡,那斑斑點點的血痕已經乾涸,有些凝固了,卻好像還有刺鼻的腥味。
她一下下撫摸著那幾粒血漬,好像在感受那個男人給予的最後一點溫存,然後她驀地站起身,目光落在了一旁亦楠的玩具箱上。
她和薄槿晏……要怎麼繼續?她沒有答案,也不敢再想,即便知道他是無辜的也沒辦法做到完全的心無芥蒂。
她的人生毀了,母親尚還年輕就失了性命。
她不恨薄槿晏,只是,接受不了。
她不能再和他糾纏下去,那樣實在太對不起因為自己而死去的母親,她的心理也無法承受。她還有亦楠,也不全是一無所有。
夏眠從包裡胡亂摸出手機,這才發現手機沒電了,她找來備用電池替換,準備給程媽撥電話。
誰知道一開機就有無數條簡訊蹦了出來,全是程媽和漠北打來的,夏眠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眼前都陣陣犯花。
她瞬間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程媽在電話裡哽咽著說:「亦楠不見了,幼兒園放學就沒接到人,他不是那種會亂跑的孩子啊,怎麼就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