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眠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那時候的孤兒院其實並不好,設施也不夠完善,夏眠五歲以前的生活幾乎是錦衣玉食一般,來到這裡她第一次經歷了天翻地覆的鉅變。

所有事情都是和很多孩子一起,老師們沒有多餘的焦點駐足在你身上,說白了,很多事情要自力更生。

老師只負責到了飯點給你分發食物,到了學齡安排孩子上課學習,其他小事瑣事,老師們都無暇顧及。

夏眠第一次嘗試和那麼多孩子睡在一起,晚上會有磨牙、說夢話,還有各種各樣難以忍受的聲音。

五歲的小女孩,睜著黑漆漆的眼睛瞪著屋頂,整晚整晚的醒著。偶爾睡著一次,卻又伴隨著噩夢一次次驚醒。

偌大的屋子,黑黢黢的只能看到窗外模糊的月光。

她下意識想喊「媽媽」,當那個詞語要脫口而出時,腦海中才記起最後一次見到母親的畫面。

母親葉珣滿身是血的躺在地板上,那血液紅的好像番茄汁一樣,濃稠黏膩,越來越多的橫淌在地板上。

夏眠咬著小嘴,眼淚撲簌著流了下來,幼童稚嫩的小手抓著被角緊緊的閉著眼,只能在心裡默默的一遍遍喊「媽媽」。

五歲的孩子其實該是天真單純的,孤兒院裡孩子太多,老師們根本照顧不過來,大部分時間都是孩子們自己玩鬧打發時間。

夏眠就常常坐在角落的小凳子,偶爾看著天空,偶爾戒備的看著周圍的人群。

她太陰鬱了,連個朋友都沒有。

認識漠北,是他主動靠近夏眠的。

漠北是個好看又熱情的小男孩,他發現了夏眠不開心,便一次次鍥而不捨的主動和她說話。夏眠總是抿著唇不理他,看他的眼神警惕又尖銳。

漠北當時7歲,很訝異她眼裡濃濃的敵意,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怎麼總是和刺蝟似的?

夏眠這樣的性格在孤兒院自然會受到欺負,很多大點的孩子拉幫結夥,夏眠不愛說話便成了首要的欺負物件。

被打只是小意思,衣服會被莫名其妙劃破,好幾次都被老師點名批評。偶爾還要幫著別的大孩子做值日做衛生,還會被搶走分發的食物,夜裡被飢餓鬧醒,夏眠只能強忍著。

五歲的夏眠,第一件事便是學會了忍耐。

漠北注意到了這種情況,偷偷給她分自己的食物,水果也留給她,還特別小大人的回答:「女孩子多吃水果皮膚好,我是男人,皮膚要那麼好做什麼?」

夏眠看著漠北白淨的小臉愣了愣,最後難得的露出一點笑來。

漠北是自母親意外喪生後,夏眠唯一的朋友。

這份友情一直維持了下來,不管夏眠的性格多奇怪扭曲,漠北都能耐心包容。但是隨著夏眠一天天長大,她沉默內斂的個性卻絲毫沒有改變,漠北總覺得……靠的再近她依舊無法瞭解夏眠。

直到某一次午飯,夏眠把那滿盤的西紅柿摔到地板上,甚至抓狂的把身邊孩子碗裡的西紅柿也掃翻在地。

老師當場就發火了,這個自閉陰沉的孩子本來也不招她們喜歡,馬上就冷著臉罰夏眠站在教室外面反省,不許吃飯。

寒冬的天,夏眠站在走廊被風吹得頭髮都亂了,身上單薄的衣服讓她一直瑟瑟發著抖,上下牙不住打顫。

沒有人問她為什麼,也沒有人關心她餓不餓。

直到大家都午睡了,漠北悄悄拿了一小塊蛋糕跑到她面前,黝黑的眼直直盯著她:「餓了吧?」

夏眠看著那塊誘人的蛋糕,眼淚不自覺的掉了下來。那時候她才六歲吧?也不是很堅強的孩子,面對陌生人的關心終於軟弱了一回。

她曲腿坐在窗沿下,小口小口的吞嚥,就像一隻可憐的小松鼠。

漠北沉默很久,小聲問她:「為什麼要那麼做,你不是挑食的孩子。」

夏眠第一次有了想要傾訴的慾望,她小小的身體已經被那個巨大的秘密壓抑得太久了,身體裡脹得她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一樣。

「像……媽媽的血。」夏眠垂著頭,睫毛黑密的擋住了眼底的淚光,「我親眼看著媽媽倒在面前,是被爸爸……推下樓的。」

漠北震驚的看著夏眠,瘦小的小女孩晶瑩的眼淚一滴滴落在地板上:「流了好多血,好多……爸爸就一直看著,沒有叫救護車。」

「那你、你爸爸呢?不要你了?」漠北也只是小孩子,但依舊覺得觸目驚心。他的父母都是車禍去世的,臨死還把他緊緊護在身子下面。

怎麼會有父母不愛孩子的?

又怎麼會有父親,狠到當著女兒的面殺死妻子呢?

誰知道夏眠接下來才讓漠北完全呆怔住,夏眠澄淨的眼裡帶著悽惶和茫然,還有疼痛和掙扎,她一字一字慢慢的說道:「他說送我去國外唸書,其實……是想殺死我。」

漠北驚愕的已經說不出話,夏眠垂著頭聲音越來越小,疼痛拉扯著她全身的神經:「程媽說,她聽到爸爸安排了車禍,他根本就不想要我。」

夏眠依舊記得自己在車禍現場,那渾身的血跡模糊了視野,天空都變成了赤紅。那一刻只有五歲的她,流著淚虛弱的小聲呢喃:「爸爸,救救我。」

終於有人救她了,可是不是她唯一的親人。

夏眠看著滿天滿地的紅,心裡某塊地方漸漸荒蕪涼卻了。

夏眠還告訴漠北,自己最後被一個叔叔救了,醒來之後就送到了孤兒院,那個叔叔偶爾會給她寄禮物,但是再也沒有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