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不服,將書往他懷中一扔,「你掠人之美,還如此心安理得,臉皮真是厚!不和你說了,我要回去做飯了——」
寧疏忙將那本《青鋒稗史》收入懷中,嘻嘻哈哈跟上前去,一疊聲問道:「做什麼好吃的?給我留一些嘛,我好帶上山去……」
紅日西斜,灑落一片金芒,萬里浮雲之下,朗朗笑聲傳了開去,迴盪在田野流水之畔,久久不曾散去。
三年後。
鳴洲境內的九蚣山上,粉紅的梵天花開滿山際,野菊璀璨如星,漫山遍野鬱鬱蔥蔥,紅綠相間,生機盎然,已然褪去那絲神秘和荒涼。山腳對面的那處桐林也似乎更加茂盛,人來人往的渡口邊,一行人馬吆喝而來,到了一處涼亭外,止住馬蹄。
數名錦衣侍衛,擁簇著一個服飾華貴的青年,來到涼亭之內坐定,一人大聲問那河畔彎腰整理纜繩的船主:「船家,包下你這隻船,要多少銀子?」
那船主直起腰來,卻是個臉龐圓圓,膚色微黑的少婦,她背上背了個兩三歲大的孩子,那孩子伏在她肩上正沉沉而睡,忽被來人聲音驚醒,不由哇哇大哭。
少婦十分不滿,忙將那孩子抱在懷中,哄了幾聲,眼光朝那涼亭之內的華服青年一掃,不悅道:「你們要去哪裡?去舟山麼?」
那侍衛搖頭道:「不是,我們要去上游的小壁山。」
少婦道:「你們去小壁山幹什麼?」
那侍衛怒道:「問這麼多作甚?去還是不去?」
少婦朝涼亭一角努努嘴,道:「人家已經付過了船錢,也是去小壁山的,我已經收了人家的錢,所以不好意思,這船不能包給你們了。」
那華服青年轉頭一看,見涼亭的東角上,坐著一男一女兩人,皆是身背長劍,形貌極為出眾,略一沉思,便向身邊一侍衛使個眼色。
那侍衛走到那兩人面前,將佩刀往桌上一擱,盛氣凌人道:「我家公子乃西宿洲王侯華瑾鈺,現下要包船,你們兩人,坐下一班船吧!」
那女子杏眼桃腮,星眸一垂,也不動怒,只朝身邊的玄衣青年道:「師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坐下一班船便是。」
玄衣青年點頭道:「無所謂,反正咱們也不趕時間。」
女子聽說,便對那少婦笑道:「船家,我們不妨事,你先送他們去吧。」說罷,又低聲道:「師叔,他們要去小壁山,別是去找……」
玄衣青年悠悠道:「多半是了。反正他倆悠閒已久,咱們一會兒也瞧瞧熱鬧去。」
涼亭邊的茅屋中,走出來個短衫男子,抱過少婦懷中的小孩,道:「花燈,你先送他們去吧,一會兒我送這兩位客人過去。」
持劍的玄衣青年逗著那小孩,低聲問道:「君兄,這段時日,去小壁山的人很多麼?」
君無塵道:「越來越多了,不過蕭兄很多時候都不在小壁山,大多數人去了,也只是撲個空。」
那一行人上了花燈的小船,一路逆流而去,半日之後,船行至小壁山腳,華瑾鈺下得船來,命花燈在此等候,又問道:「船家,此山中有位鑄劍高人,你可知道他住在這山中何處?」
花燈道:「就在山腰楓林谷。不過——」朝他打量幾眼,道:「這位鑄劍高人可說過,絕不會為王侯子弟鑄劍,你即便去了,恐怕也求不著劍。」
華瑾鈺神色倨傲,淡淡道:「那就由不得他了。」他領著眾人走入小壁山,一路尋到楓林谷,卻見小溪之畔的一座小小院落院門緊閉,冷冷清清,似乎並無人在此居住。
他身邊隨從道:「或許不是這裡,公子,咱們再找找。」
華瑾鈺瞧著院子角落中的一個劍爐,道:「就是這兒沒錯,在這裡等等便是。」
他等了多時,連一隻飛鳥也沒見著,心下十分不耐,眼見夕陽西下,仍是一絲人影也無,他心頭惱怒,忽的站起身來,揚聲道:「把這院子給我拆了!」
眾隨從七手八腳,應了一聲,齊齊揮刀而上,剛將院牆的木籬拆去,忽聽一人笑道:「諸位且住手,聽我說幾句。」
華瑾鈺回頭一看,見一男一女不知何時已站在小溪之畔,便喝令眾人住了手,對那男子問道:「你就是鑄劍師?」
那青年男子一身天青色的棉布長衫,肩上挎著一個包袱,眉眼溫質清朗,聞言搖頭道:「鑄劍師是我朋友,正好這段時日外出,這位公子是要找他鑄劍麼?」
華瑾鈺道:「不錯,他幾時回來?」
青年笑道:「我也說不準,不如公子留下姓名,等他回來之後我轉告他。」
華瑾鈺哼了一聲,道:「用不著,我過幾日再來便是,你叫他好好在這裡等著我。」正要悻悻離去,心中忽然一動,將那兩人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你可別誆我,你真不是鑄劍師?」
青年攤手笑道:「您看我像麼?」華瑾鈺見他年紀甚輕,溫文雅秀,身邊的女子一身荷色輕衣,更是弱質芊芊,的確不像是終日打鐵揮汗之人,便將信將疑道:「罷了,十日之後,我定會再來,若還見不到他,定拆了他這座木屋!」說罷,冷笑數聲,領著眾人揚長而去。
蕭珩放下包袱,走到木籬之內,扶起一根木頭,搖頭嘆道:「求個劍也這麼兇,若是真給他鑄了劍,還不知會拿去幹出什麼事兒來。」
長書笑道:「反正咱們惹不起總躲得起,大不了換個地方住。你不是說想去海邊走走麼?」
蕭珩道:「話雖如此,咱們住了這幾年,一時要走,也有些捨不得。」
長書幫著他整理好木籬,又去屋中收拾了一會兒,出來問道:「我煮麵條給你吃好麼?」
蕭珩正要答話,院外卻有人高聲笑道:「煮什麼面?我這裡有好酒好菜,去熱一熱便是。」
蕭珩大喜:「師叔!師妹!你們什麼時候來的?我們也剛回來。」
明玉伸頭張望一陣,問道:「不是有人來找你們麼?怎麼,打發走了?」
長書笑著迎出門來,拿過他手中的酒菜,道:「暫時打發走了,不過說十天之後還要來,不給他鑄的話就要拆了我們的屋子。」
月娘跟著她走進廚房,幫她在灶頭上生起火來,笑問道:「那麼你們怎麼辦?還要住在這裡麼?」
長書道:「到時候再說吧。你師哥捨不得這裡,不過最近這段時間,來找我們的人越來越多,也不知是怎麼傳出去的……實在是有些不堪其擾,去別處避一避也好——對了,還是沒有青櫻的訊息麼?」
月娘搖頭:「沒有——當年百靈島卿島主說,他親手在東海岸邊放了青櫻遊海離去,這幾年師叔也讓各處的青鋒谷弟子幫忙多多留意,尤其在東海岸邊一帶,可直到如今,還是一點訊息都沒有。」
長書沉默一陣,嘆道:「算了,反正依她那性子,也不可能讓別人欺負了去。」
月娘笑道:「就是,她不欺負別人就是好的了。」
內室中蕭珩與明玉說了一會兒話,明玉忽道:「我上月帶人整理藏劍閣東閣,你猜我找著了什麼東西?」
蕭珩慢慢抿著酒,也不說話,只微微一笑。
明玉拿過身畔長劍,掂了一掂,遞到他手中,意味深長道:「我想了想,還是物歸原主的好,所以特地給你帶來了——對了,還有這本筆記。」說罷,又從懷中摸出一本書冊,放在桌上。
蕭珩將那筆記收好,轉身回來拿起那把長劍,輕輕將劍鞘拔開,凝目注視著玄暗古樸的劍身,長時間感概無語。
直到長書與月娘推門進屋,他方將劍收好,放在角落。
夜深人靜,清風伴著蟲鳴喧擾著夜色,長書安排明玉和月娘在東西屋分別睡下,輕輕進了裡屋,伸個懶腰,將門關上。
她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拿了蠟燭到鏡前,比劃了一會兒,將一隻青潤剔透的玉滴耳環往左邊耳洞穿去,弄了半晌不得要領,便將那耳環往桌上一扔。
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按住她肩頭,另一隻手拿過桌上耳環,輕巧而又準確無誤地替她戴上。
長書便去瞧那銅鏡,一面看,一面笑問道:「好久沒戴這些東西了,月娘剛剛送給我的,好看麼?」
玲瓏清透的青色水滴盪漾在她雪白的耳廓頸間,襯著漆黑的髮絲,說不出的賞心悅目,蕭珩手指託著她的下巴,仔細端詳片刻,認認真真道:「很好看,很襯你。」
長書轉頭,看見丈夫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戀慕,心頭一甜,偎進他懷裡,臉頰靠在他胸膛之上,隔了一會兒,低聲問道:「還是回家好——我們真得走麼?其實我也有些捨不得這裡。」
蕭珩靜靜擁著她,良久,緩緩道:「經過了這些事,我實在不想從我們手裡,埋下殺戮的根源。叔父說過,劍者,可為正,也可為邪,善與惡,全在持劍之人的一念之間……話雖如此,可一把上好的寶劍,仍然免不了招來爭端和禍害,區區一把寶劍,就有可能造成大片生靈塗炭,所以從咱們手裡,再不要造出這樣的禍源來。」
長書閉著眼,柔聲道:「嗯,都聽你的。」
蕭珩沉默一會兒,道:「只是……咱們只用最平凡最普通的材料來鑄劍,就算頂了天,也再鑄不出一把上好的寶劍出來了,與咱們從前鑄的那些劍相比,更是遠遠不如。」
長書道:「那有什麼關係?越是普通的材料,越能磨練技藝。」
蕭珩微微一笑:「是啊。咱們只鑄這樣的劍,既引不起什麼人來爭奪,也還能解決解決生計問題……那些拿著上好材料來求劍的,能避就避。」
長書含笑點頭,忽又想起一事,伏在他懷中問道:「對了,吃飯前明玉和你在說什麼?我看他神神秘秘的。」
蕭珩道:「他帶了一把劍給我。」
「在哪裡?」
「就在牆角。」
長書起身,走到牆角將那劍拿起一看,不由吃了一驚:「這不是真鋼劍麼?」
蕭珩挑了一下桌上燈芯,平靜道:「越王八劍,已經全部毀去了,「真鋼劍」也在其中……」頓了一頓,笑道:「這把劍,從今往後,就叫它長書劍吧。」
長書瞪他一眼:「虧你想得出來。長書……又不是一個好名字。」
蕭珩正色道:「如何不好?」
長書沉默片刻,開口道:「那年我問阿孃,阿孃說——」
蕭珩微笑著打斷她:「長書,長書……卷帙浩繁,包羅永珍,就如海納百川,有容乃大——這其實是個好名字呢!林師叔為你取這名字,真意是在這裡啊!」
長書一愣,蕭珩取出林雁辭的筆記來,往她手裡一放,瞧著她笑道:「你若不信,好好看看這筆記吧。」
長書將母親的筆記翻開,低頭看了許久,抬頭之時,眼中已蓄滿淚光。她怔了半晌,方於燈下盈盈一笑:「你說的對。長書……的確是個好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