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只覺十分詫異,忍不住道:「樓叔叔並非糊塗之人,怎會這麼相信你娘?他難道一點也沒有懷疑過師父?」說罷,目光轉向長書,見她雖面無表情,臉色卻極之蒼白,他心下憐惜,不由伸出手去,將她左手輕輕握住,低下頭一看,燈光下她手指指節發白,指尖朝掌心不斷蜷縮,顯見心中十分難過。
青櫻盯著長書,得意笑道:「聽說林雁辭成親之後,一直對爹爹不冷不熱的,我娘找上了青鋒谷,林雁辭見爹爹和她又有來往,更是對爹爹沒有好臉色,我娘可不同,對待爹爹極之溫柔體貼,你說,是男人都會選誰?爹爹心裡偏向我娘,自然便信了我孃的話。至於韓嵩那傢伙,最會做表面功夫,爹爹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後來爹爹下了蒼梧山,很長一段時間都和韓嵩有著往來。」
蕭珩點頭:「我跟著樓叔叔的時候,師父的確常來看他……不過你說,樓叔叔之所以願意幫薛凝,也是因為師父的關係,這又是怎麼回事?」
青櫻道:「爹爹一走,韓嵩自然成了青鋒谷掌門的候選人,又沒有其他人可以威脅到他,韓嵩心頭大石一落,過不了多久,便藉著看望爹爹之由,常來糾纏我娘。哼,我娘早就看透他這個人,所以一直都有防備——爹爹辦砸的那件事,其實是韓嵩背地裡搞的鬼,我娘當時便存了個心眼,偷偷把證據都收在了手裡,她跟韓嵩攤牌後,韓嵩果然有好長一段日子不敢再來找她。」
她頓了頓,又道:「我娘自從帶爹爹下了蒼梧山之後,就躲著北淵宮,只跟李之儀一人有聯絡。北淵宮一直想讓我娘嫁給青鋒谷的掌權者,她一心要跟爹爹在一起,風千冥自然不允,所以我娘便背叛了北淵宮,卻也不敢回連雲莊,只好和爹爹四處東躲西藏……」
蕭珩道:「你娘不敢回連雲莊,是怕回去了就會被風千冥找到麼?」
「這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那塊黃鐵。」
「黃鐵?」
「嗯,」青櫻點點頭,喝了口水,換了個姿勢,繼續說道:「青鋒谷和連雲莊會劍之時,眾位長輩時常會談論到兩塊黃鐵,說那是吳越晚期鑄劍名師黃宸留下來的東西,乃鑄劍至寶,當時薛尋和我爹爹都上了心,一心想要找到這兩塊黃鐵用來鑄劍,薛尋把這任務交給了我娘,李之儀本是厲洲人,有她暗中幫忙,我娘很快就在厲洲發現了那兩塊黃鐵的下落,卻因韓嵩突然發難,便只拿到了其中一塊。後來她和爹爹在一起後,因見爹爹十分喜歡,便不想把那塊黃鐵交回連雲莊,自然也就只有躲著連雲莊的人了。哎,所以就為著爹爹,娘不僅得罪了風千冥,也得罪了薛尋。」
「……風千冥容不得背叛,薛尋也十分憤怒,北淵宮和連雲莊,都不想放過我娘,娘和爹爹四處漂泊了一陣,因她有了身孕,不得已只好安定下來。爹爹不知北淵宮之事,只道躲著連雲莊就行,便說最好找個靠近青鋒谷的地方,萬一有事,也可請韓嵩幫忙,我娘也不敢多說,不久之後他們便在蒼梧山下的白雲村住了下來,沒多久李之儀暗中遞來訊息,說厲洲出現了另外一塊黃鐵的線索,娘告訴了爹爹,爹爹便撇下我娘,去了厲洲。他走後沒多久,連雲莊和北淵宮的人便都找來了……」
青櫻直說得唇乾舌燥,又因說到了緊要關頭,便停了下來。此時風住雨歇,海面上空烏雲散開,小小孤船輕蕩在平靜下來的無垠大海之上,沐浴了一身星光。
艙內之人的心頭,卻不約而同更加緊張沉重起來,皆因即將說出的舊事,無疑是更大的一場風暴。
長書瞳似寒星,瞬也不瞬凝注在青櫻面上,青櫻說到興奮處,更是睡意全無,舔了舔唇角,清清嗓子道:「後來的有些事,我也是到了連雲莊才從薛凝那裡知道的,薛凝為了利用我,要我假扮月娘哄著爹爹,對我倒是沒有隱瞞當年的來龍去脈……那時薛尋帶著幼子薛凝,先於北淵宮的人找到了白雲村,薛凝貪玩,偷偷離開他爹爹,跑到村裡四處遊蕩,卻也因此比他爹爹先一步找到我娘,正好看到了當時發生的事情……」
蕭珩面色凝重,介面問道:「當時的事情?什麼事?」
青櫻歇了口氣,才道:「那時娘已是身懷六甲,即將臨盆,韓嵩卻又來糾纏她,兩人發生了十分激烈的爭執,韓嵩當時似已發狂,一會兒逼問我娘,問她把證據藏到哪兒,一會兒又威脅她說如果她不交出來,就要把所有事情告訴爹爹,大不了他不做掌門,也不讓我娘好過。娘抵死不從,韓嵩一激動,便卡住孃的脖子,又打了她,娘本來行動不便,給他打了幾下,一怒之下,拔出韓嵩腰裡的配劍去刺他,韓嵩搶回劍,又一劍刺入孃的左肩,那一劍深及骨頭,娘受了傷,心裡又激動,便動了胎氣,流了很多血倒在地上。韓嵩撇下她,在屋中四處翻找,這時門外卻有個女子叫著我孃的名字,韓嵩吃了一驚,驚惶之下顧不得再找,便急急忙忙翻窗走了……」
「娘休息了一陣,緩過氣來,看見進來的那女子,便求她去幫她找接生婆,薛凝當時躲在暗處,見那女子進來後似是十分震驚,盯著孃的肚子瞧了一會兒,面上神情漸漸變得極為複雜,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卻一句話也沒有說,站了片刻才轉身出去,過不多時,果然來了一個接生婆,那女子並沒有跟著來,應該是替娘找到接生婆之後就走了……」
長書不由神色一動:「那女子,莫非是我阿孃?」
青櫻黛眉微微挑揚:「我問過薛凝,薛凝說他當時就覺得那女子十分面熟,那女子走後他才想起來,曾在連雲莊看見過她幾次,不錯,她就是林雁辭。」
「……過不多時,娘產下一對雙胞胎,薛凝趁接生婆出去打水之際,跑上前想看看那兩個嬰兒,我娘看到薛凝,自然知道薛尋也找來了,便央求薛凝想辦法拖住薛尋,給她時間脫身,薛凝小時候大概還沒有現在這般惡毒,聽了孃的話,便跑去找他爹,胡言亂語一通,把薛尋騙到村子另一頭,等薛尋在村裡繞了大半天,終於找到娘時,娘卻已經氣絕身亡,剛剛產下的兩個嬰兒已經不見影蹤,薛尋把那屋子翻了個底朝天,卻沒有找到那塊黃鐵,只找到一個鐵匣子,便將孃的屍體連同那個鐵匣,一起帶回了連雲莊。」
青櫻一口氣說完,長長吐出一口氣,三人一時默然,半晌,蕭珩才道:「應該是北淵宮的人來過了吧?」
青櫻點點頭,繼續道:「不錯,薛凝走後,娘應該是先把兩個嬰兒分別藏好,可能正準備自己藏身之時,北淵宮的人便找來了,他們不知還有孩子,因此只刺了娘幾劍後便走了……」
「玉叔叔正好在北淵宮裡聽風千冥說在白雲村發現了孃的蹤跡,便即刻趕往白雲村,想設法救娘一命,可他趕到之時,娘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玉叔叔替她把了脈,知她在陰時陰刻剛剛生產過,根本不可能救活,正好那時玉叔叔聽見了薛尋的聲音,他不願與薛尋照面,便急急在屋裡搜尋了一陣,在米缸裡找到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薛尋找進來之前,他已將那嬰兒抱走,日夜兼程,送到了百靈島李之儀處,那嬰兒……便是我了。」
蕭珩點點頭,沉吟道:「另一個嬰兒自然是月娘,薛尋帶走你娘屍體之後不久,樓叔叔便回到村裡,找到月娘,帶著她離開了白雲村。」
他長睫垂斂,以指觸額,瞧著桌上一點豆大火光,低緩道:「我曾聽樓叔叔說起過此事,說他當時因事離開白雲村,不想回到村裡時已發生了慘變,那小屋裡四處都是血跡,薛晨已經不見,只留下一些破碎撕裂的衣服,他一看之下,幾欲發狂,此時屋外的草弄中卻傳來嬰兒的啼哭聲,他順著哭聲找到嬰兒,在那嬰兒的襁褓之內發現了那塊黃鐵,由此便知那嬰兒是薛晨與他的孩子,他抱著那嬰兒才漸漸平靜下來……當夜,他就帶著嬰兒離開白雲村,趕往連雲莊,探尋薛晨的蹤跡,誰知找到連雲莊探聽之後,才知薛晨已死。」
「……樓叔叔認為是薛尋欲拿黃鐵不果,一怒之下才殺了薛晨,因此對連雲莊恨之入骨,一心想替薛晨復仇,奈何勢單力薄,又沒有合心意的武器,是以從那以後,一面帶著月娘四處飄蕩,一面找尋合適的材料鑄劍……」
長書不由問道:「他為何沒有用那黃鐵來鑄劍?」
蕭珩道:「樓叔叔說那黃鐵是薛晨的遺物,想日後留給月娘,因此一直捨不得用來鑄劍。」
長書對薛晨本有些怨憤,此際聽到她的慘況,心中也不免有些惻然,便低嘆一聲,沉默不語。
蕭珩雙眉微鎖,手扶額際沉默半晌,才又緩緩道:「月娘十歲之時,樓叔叔用尋來的一塊上好材料鑄成寶劍,自覺時機已到,便將月娘和我託付給師父,要師父帶我們回青鋒谷,他自己帶著劍隻身去了連雲莊,後來,我和月娘便再沒有他的訊息了……只不知,他到了連雲莊以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為何轉而幫助薛凝,又為何說是林師叔害了薛晨?」
青櫻冷笑道:「自然是聽信了薛凝的花言巧語……爹爹當年進入連雲莊,寡不敵眾,沒多久就被擒住,因薛尋敬他是個人才,所以沒有殺他,只把他一直囚禁在連雲莊的地牢中。幾年之後,薛尋病死,薛凝的哥哥薛郇做了連雲莊莊主,把跟薛凝青梅竹馬的葉槿秋強娶了過來,薛凝從此後心性大變,開始暗中培植自己的勢力,便到地牢裡把爹爹放了出來,要爹爹替他做事。」
「爹爹一開始不肯,薛凝便說當年薛尋找到娘時她已經死了,殺死我孃的另有其人,又把在那屋外看見韓嵩和林雁辭的情形告訴了爹爹,爹爹不信,薛凝便給他看了我孃的遺骨,那遺骨的左邊肩骨上,果然有一個劍痕,爹爹認得那痕跡是韓嵩的佩劍所留,自然信了七八分,他回到白雲村探查了一番,知道當時韓嵩和林雁辭確實來過,便認為如果不是韓嵩去而復返,就是林雁辭因妒成恨,在我娘生產後回來殺了我娘……」
長書只覺心口微窒,呼吸難以平順,雙肩僵硬似石,不知不覺中十指微顫,絞緊膝上衣裙。
蕭珩長嘆一聲,目光似憐似嘆,掃過長書放在膝上的雙手,低聲道:「樓叔叔向來對林師叔懷有成見,恐怕認為林師叔殺薛晨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長書眸中隱有波瀾,深吸一口氣,看向艙外遼闊海空。
天幕烏蒙,海潮清遠,黎明已悄然來臨。
燈罩中的那點燭光,也燃到了盡頭,悠悠熄滅。
清澈海浪聲中,只聽青櫻緩緩道:「薛凝也算是用心良苦了。那時韓嵩已做了青鋒谷的掌門,林雁辭又是問劍閣的閣主,而爹爹經過連雲莊一戰後,也不敢再輕舉妄動,貿然殺上青鋒谷,薛凝很容易便說動我爹,要爹爹幫他奪得連雲莊,並幫助連雲莊強大起來,以便能與青鋒谷抗衡,爹爹為了替娘報仇,終於答應了薛凝,期待有朝一日,能借助薛凝的力量,向韓嵩和林雁辭索討此債。」
長書心潮起伏,定了定神,轉回目光,「這麼說來,知道薛晨當年生下雙胞胎的,只有薛凝和那接生婆了?」
青櫻紅唇微噘,妍麗面容綻開一絲嘲弄笑意:「薛凝此人甚為狡獪,哪些可以說,哪些不可以說,拎得清得很。薛尋從白雲村帶回來的那個鐵匣子,裡面裝著的便是我娘收集的韓嵩那些把柄證據,此事薛凝便一個字都沒有跟爹爹吐露,因為那些證據一齣,韓嵩當年劣跡大白,即使他現在是青鋒谷的掌門,也會因行為不端而被眾長老彈劾,摘去掌門之位,韓嵩失去青鋒谷之權,爹爹要找他報仇自是容易得多,這樣一來爹爹便不會幫他壯大連雲莊以便抗衡青鋒谷……至於當年娘生下雙生子一事,想必薛凝早就已經打定主意,要用這雙生子來鑄劍,更不會輕易透露給別人。」
「……就連玉叔叔,也是十年之後月娘上了青鋒谷,才知道當年娘生下的乃是雙胞胎,他見月娘甚得大家愛護,尤其韓嵩對她極為信任喜愛,便決定要我在合適的時機取她而代之,便於日後在青鋒谷行事,是以去白雲村殺了那接生婆,又讓我從此藏起面貌,學習月娘的一舉一動……只是我那時貪玩,不太認真,玉叔叔一直覺得我學得不像,所以一拖再拖,直到我心急之下,闖入藏劍閣西閣內室被發現,玉叔叔才不得不帶走月娘……後來的事,你們也都知道了。」
蕭珩沉默一會兒,又問道:「薛凝在青鋒裡與玉歸濃交換的,就是這鐵匣子裡的東西?」
「不錯……玉叔叔只知當年韓嵩糾纏我娘一事,卻不知娘死之前韓嵩來過,也不知娘手裡握有他的把柄。薛凝在青鋒谷養傷之時,將那鐵匣子裡的東西給了玉叔叔。你從北淵宮出來,玉叔叔知道無法再在青鋒谷隱匿下去,便出了青鋒谷,在韓嵩回蒼梧山的路上截住他,要他把越王八劍交出,否則便要將那鐵匣子交給青鋒谷的眾位長老。韓嵩雖然無比震怒,卻也無可奈何,幾番權衡之下,便答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