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猿腰間插著蓮心劍,癲狂之餘疼痛難忍,只不斷在那塊巨石上捶地怒吼,道道渾厚之力,將那巨石震得搖搖欲墜,長書盯著雄猿腰上不斷顫動的蓮心劍,心頭一急,撈起崖壁邊一根青藤,咬牙朝前一蕩,蕭珩阻攔不及,忙道:「快回來!」說話間,她卻已閃到雄猿身畔,伸手握住蓮心劍劍柄。
那塊巨石本已鬆動,此時整塊從崖壁上脫落,轟然聲中,長書抽出長劍,血光噴射而出,雄猿雙目赤紅,用盡力氣向上一縱,卻撲了個空,只凌空扯下長書一塊裙襬,掙扎了兩下,終於往下墜去。
長書蕩回崖壁,蕭珩長長撥出一口氣,兩人驚魂未定,緊緊貼在崖壁上往下瞧去,只見底下幽深難測,想必那兩隻巨猿已隨同那塊巨石葬身崖底,蕭珩這才摘下覆面的頭巾,青著臉道:「不就是一把劍麼?何苦冒這個險?」
長書拿回蓮心劍,心頭歡喜,只不搭話。
蕭珩仰首看去,見頭頂上一丈開外有個猿洞,便道:「上去瞧瞧。」
兩人順著藤蔓向上攀去,爬進那猿洞中,伏腰走了幾步,果見盡頭一堆碎石果核下,現出一把三尺長劍。
長書上前將那劍拿起,撥開劍鞘瞧了兩眼,笑逐顏開道:「果然是驚鯢劍。」
劍一齣鞘,如寒潮撲面,數丈之外也是冷氣逼人,細觀劍身,龍吟細細,劍上雲紋猶如巨龍盤臥,輕輕一揮,光芒閃動,更似蛟龍翻騰,海潮迭生。
蕭珩笑道:「好事多磨,這劍也終於拿到了,也不知外面戰況如何,咱們快走吧。」
兩人不敢多作停留,一前一後盪到對岸,往洞口行去。
山腰之上,雙方廝殺正酣,玉歸濃立在一邊,忽道:「夠了!」聲如洪鐘,遠遠傳了開去,他話音一落,手掌便朝邊上一拍,「嘎吱」一聲,碗口粗細的樹幹應聲折斷,轟然倒地,橫在卿海生腳下,雙方不由俱都收了手,卿海生喘著粗氣,怒瞪著玉歸濃。
玉歸濃眉頭微蹵,淡淡道:「卿兄,氣出夠了麼?」
卿海生咬唇不語,捋袖揎拳,便要上前,忽聽一人呼道:「且慢!」聲音細婉柔媚,遠遠從山下傳來,正好此刻林中頗為寂靜,卿海生與玉歸濃兩人耳力甚好,聽了這聲音齊齊一愣,卿海生面上微瀾頓起,脫口道:「之儀!」
李之儀嬌喘吁吁,奮力撥開眾人,來到卿海生面前,揚手便給了他一個耳光。
卿海生木若呆雞,撫著臉頰道:「夫人……」
李之儀啐道:「島主真是糊塗了!怎不先問問你的手下幹了什麼好事?跑到玉哥這裡來鬧什麼笑話?!」
卿海生面色灰敗,頹然道:「這……夫人,你今日……究竟去了哪裡?」
李之儀撫撫胸口,歇了幾口氣,才瞧著常九冷冷道:「今早我從山上下來,午時便回了府,誰知午睡過後,他便來報我,說哥哥從望海閣跌下,傷勢甚重,我擔心哥哥,不疑有他,便隨他出了門,誰知剛一齣府,就被他幾個手下綁住,拖到一隻小船上,若不是我機警逃了出來,只怕這奸人的挑撥離間之計便要得逞了!」
玉歸濃輕笑一聲:「原來如此。」
卿海生茫然看向常九:「果真?」
常九面孔一陣青一陣白,忽大聲道:「不錯!是我乾的!我只是看不過島主如此忍氣吞聲,不想島主再做縮頭烏龜,殺了玉歸濃便一了百了,再不怕夫人離開!我常九一人做事一人當,島主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卿海生怒道:「要你多事!來人,把他綁了!」語聲一柔,又握住李之儀左手,道:「夫人,是我糊塗,誤信小人讒言,既然誤會都已解開,那咱們……現在回府去可好?」
哪知李之儀柳眉一豎,狠狠將他手甩開,退開兩步,朝玉歸濃身側一站,冷笑道:「事到如今,你以為我還會跟你回去麼?你既然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明擺著是不顧我的臉面了,這下人人都道我李之儀乃是不守婦道之人,你既如此,也休怪我無情,不如此刻便讓大家都作個見證,我李之儀,今日起與你卿海生,夫妻緣盡至此,從今往後,互不相問!」
卿海生大驚失色,心頭劇痛,愣愣瞧著李之儀:「之儀,你……非要如此麼?」
李之儀略一點頭,再也不看他一眼,轉身朝山上走去。卿海生瞧著她的背影,痛苦萬狀閉上雙目,自語道:「她……竟然如此絕情……」
玉歸濃搖頭嘆道:「卿兄看開些吧,留得住她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不如就此放手。」
卿海生倏然睜眼,目光定在玉歸濃臉上,含恨道:「少給我惺惺作態,玉歸濃,你別得意,總有一日,我會踏平你這燕歸山!」
說罷,舉袖一拂,領著眾人悻悻下山,不多時,人影散得乾乾淨淨,山林上下,重歸沉寂。
四野闃然,抱月上前道:「師父,夫人她……如何安置?」
玉歸濃只覺心煩意亂,拂袖道:「我先去泠水洞,你自己看著辦好了。」快步帶著眾人往泠水洞走去,剛至洞口,他面色一沉,忽一個轉身,朝一株大樹縱身掠去,揚手一揮,一具身體從橫生的枝椏間掉落下來,眾人定睛一看,卻是守在泠水洞中的一個暗衛。
遠處梢林中,傳來朗朗笑聲:「百草師叔,劍我們拿走了,後會有期!」
玉歸濃勃然變色,足下輕點,提氣追去。他袍袖鼓鼓生風,如飛鵬展翅,在樹梢間疾速穿梭,直追到樹林盡頭,卻不見了前方的兩道身影。
腳下一道深壑,阻絕了去路。深壑對面的崖背,便是燕歸山靠海的那面山壁,連線兩邊的索橋被利刃斬斷,一段殘索吊在對岸,猶自晃盪不已。
玉歸濃只得止步,似是心有所感,仰頭朝前方望去。
其時烏雲漸起,掩住半輪月光,現出的那半面清輝銀月,正好低懸在遠處孤崖之上,皎皎月光如霜似雪,剪紙一般勾出崖頂上兩道衣袂翻飛的修長身影。
玉歸濃雙眸微虛,面上神情似怒非怒,只一眨眼間,那嵌在月影裡兩道銀光裹邊的身影,已從崖頂消失不見。
片刻後浮影趕上前來,丟擲一條鎖鏈,勾在對岸,玉歸濃步履如飛,追至對岸孤崖頂上,只見一塊巨石上縛著一條麻繩,長長垂到崖下,他往下探身一望,底下的人已放開那粗繩,下到了半山壁中。
蕭珩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之上,放火將那麻繩末端點著,海風託著火焰,慢慢朝上竄來,不一會兒便將那麻繩燒去了一半。
玉歸濃心中惱怒不已,眼睜睜瞧著兩人慢慢攀下懸崖,去到海岸邊,上了白浪翻滾中的一條小船。
浮影低聲問道:「追麼?」
玉歸濃冷笑道:「追?如何追?卿海生剛與我翻臉,又怎會調出船隻?要他聽命於我,也還得一段日子……罷了,你先回去吧。」
海風囂狂,浮影離去後,玉歸濃髮絲飛揚,隻身佇立在那孤崖之上,俯視著夜空下漸行漸遠的小船,神色冷凝,若有所思。
船伕搖著擼,於拍岸巨浪中將船駛開,蕭珩站在船頭,凝望著崖頂上那抹臨風而立的黑影,那黑影於模糊夜色中漸漸化為一個小黑點,終於消逝不見。
那船伕這才丟了漿,道:「九哥交託的事已完成,我便先回了,幾位多加小心。」脫了斗笠蓑衣,跳下船頭,躍入海水之中,往海岸邊游去。
蕭珩升起風帆,彎腰進了船艙。
燈罩中火光如豆,長書靜靜坐在角落裡,青櫻坐在她對面,嚼著肉脯,又將一個酒罈的封口揭開,正往碗中倒著酒。
蕭珩上前將碗拿開:「這酒不是給你喝的。」
青櫻雙腮一鼓,瞪他道:「別這麼小氣。」
蕭珩將她面前的肉乾等物一併收走,道:「你吃的已經夠多了。我問你,你真知道月娘在何處?」
青櫻朝後一仰,靠在艙壁上,半閉著眼道:「找到薛凝就能找到她了——我走的時候,聽孫九青說薛凝已開始為顏遨鑄劍,應該就在浮稽山附近。」
蕭珩點頭,又道:「你還知道些什麼?」
青櫻打了個呵欠,漫不經心道:「反正如今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索性都告訴你們……」嬌笑一聲,緩緩道:「你拿到那幾劍的事,是薛凝在南厲府中探聽出來的,他把這訊息透露給了玉歸濃,玉歸濃才讓韓嵩把你關起來,逼你拿出那幾劍。」
長書吃了一驚:「師父怎會聽命於玉歸濃?」
青櫻看她一眼,道:「這有什麼奇怪的?你們從北淵宮裡出來之後,玉歸濃正好從薛凝那裡知道了韓嵩的一件秘密——薛凝在青鋒谷藏著時,有回差點毒發身亡,玉歸濃為他解毒,作為交換,薛凝便把這秘密告訴了玉歸濃。玉歸濃拿這秘密去威脅韓嵩,韓嵩自然只有乖乖聽命……還有,我爹爹肯答應留在連雲莊替薛凝做事,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這個。」
蕭珩道:「什麼秘密?」
青櫻喝了口水,才道:「這秘密,是和十九年前我娘之死有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