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明玉悠悠一笑:「長書,你臉紅了。」

長書更為尷尬,瞪了他一眼,抽身走開。

明玉猶自笑道:「傅長書居然也會臉紅……」他笑著嘆了兩聲,面色一正,將蕭珩拖到一邊,低聲道:「上次你走之後,我留意了下月娘,發現這小丫頭居然在後山藏了一個人。」

蕭珩大驚:「什麼人?」

明玉道:「我發現之時,那人已經離開了,這幾日小丫頭行蹤不定,總見不到她人影,你若見著她,好好盤問她一下。」

蕭珩點頭:「明日便是清明,月娘應該會去山下白雲村祭奠她母親。」

明玉「嗯」了一聲,沉吟道:「你覺得會是什麼人?」

蕭珩想了想,心頭隱隱猜到一人,脫口道:「莫非是……」

「是誰?」

蕭珩搖搖頭,遲疑道:「我不敢肯定,明日證實了再說。」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夜色濃倦,山谷上下萬籟俱寂,偶爾一聲鐘聲響過,餘音迴盪,更顯幽靜閒遠。

長書獨自坐在藏劍閣西閣外室,坐在桌案邊,在燈下譽抄史籍。一陣清風自窗戶外刮來,激得案上那盞孤燈忽明忽暗,她放下筆,伸了個懶腰,起身去關窗,瞧見下面山谷內枕劍閣中透出的一點燈火,不禁收了手,倚在窗前望著那點光亮出神。

枕劍閣之內,蕭珩獨自站在院中,他負手而立,仰望著明月之下隱在叢林中的巍巍藏劍閣,半晌低頭一嘆,緩步走入屋內,吹熄燭火。

長書面帶微笑,慢慢關上窗戶。

這日山中又下起了小雨,雨絲細細綿綿,不緊不慢,直下了一天,到了傍晚,山谷上下仍是一片水氣蒸騰,雨霧氤氳。

藏劍閣之內,幾名白衣弟子正清掃著西閣外室,長書將昨夜譽抄的一冊史籍放入分門別類的書架上,又將架上的書冊與手中名錄對了一遍。

明玉埋頭走進來,見了她不由吃了一驚:「長書,今日你不當值,怎麼又來了?」過來拿起她手中名錄一看,打量她兩眼,奇道:「怎麼你對這譽抄備份之事比我還上心?」

長書面無表情,只道:「沒別的事做罷了。」

明玉囑咐了兩句,正欲出門,往山路上一看,又不由笑了起來:「我還當今日下雨,沒有人上這裡來……長書,看來你面子大得很哪。」

長書聽說,便也來到門邊,伸頭往山腰看去。

斜風細雨中,幾人撐著油紙傘,一路說笑著往藏劍閣而來,卻是蕭珩、寧疏和樓月娘三人。

寧疏當先走到殿前,大聲道:「師妹!我聽別人說你回來了,還不相信呢,你怎麼想通了,願意回來?」也沒等她回答,便自懷中摸出一壺酒來,對明玉呵呵笑道:「我今天帶了好酒來,咱們幾個好好樂上一樂。」

明玉大笑道:「好!好,正不知道今日怎麼打發呢。走吧,去我的秋水居。」

月娘收了傘,朝長書行了一禮,脆生生道:「傅師姐。」

長書面色冷淡,漠然應了一聲,轉身走開。

蕭珩在後面悠悠走來,將她神色瞧在眼裡,知她心有芥蒂,彎腰擰了擰衣襬上的水漬,淡淡道:「你們先去吧,我隨後就來。」見幾人嘻笑著走遠,便走入殿內來找長書。

長書坐在案邊,拿起筆,翻開一冊書。蕭珩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湊過臉來看了看,笑道:「抄的什麼?」

長書將他一推:「你去喝你的酒,別來煩我。」

蕭珩瞄了瞄周圍,趁沒人注意,左手放到案上,袍袖下輕輕將她手一握:「我是來看你的,你去我才去。」

長書握住筆的手一抖,忙將手掙開,正色道:「我還有事要做。」頓了一頓,悄聲道:「我想盡快把西閣裡的藏書備好份。你去吧。」

蕭珩一愣,見有人走過來,也不好多說,只得站起身道:「那好吧,我先去了。」

他繞過西閣殿,順著一條碎石小徑,來到殿後眾弟子的居所,盡頭處一叢幽篁之內隱著一間小小院落,正是明玉的秋水居。

屋中明玉和寧疏已經擺開棋盤對弈起來,寧疏見他進來,忙起身道:「蕭珩快來,我不是師叔的對手。」

蕭珩一笑,坐到明玉對面,隨手下了一子,抬起目光,與明玉對視一眼,明玉微微點了點頭。

寧疏瞅了瞅門口:「長書呢?她怎麼不來?」

蕭珩道:「她不習慣熱鬧,自是不來。」

明玉哈哈大笑:「你幾時這麼瞭解她了?我跟她從小一塊長大,以前還一直替她擔心,怕她那性子不討人喜歡,現在看來完全不用擔心了。」

月娘抿嘴一笑:「我看傅師姐回來,整個青鋒谷最高興的,就是蕭師哥了。」

蕭珩面不改色,又落了一子,敲了敲棋盤:「師叔,該你了。」

月娘隨口打趣了一句,便坐在一邊,只顧瞧著窗外,手指攪著衣襬,有些心神不寧。

明玉掃了她一眼,淡淡道:「月娘,你今日去祭拜過你母親了麼?」

月娘收回目光,笑道:「去過了。」

「真是乖孩子。那你現在沒別的事了?一會兒等我贏了蕭師侄,再來跟你下。」

月娘勉強道:「好啊。」

蕭珩抬起頭來,看明玉一眼:「怎見得你一定會贏我?」

兩人放開手腳,全力廝殺,一盤棋下了許久仍是不分勝負,月娘漸漸坐立不安,寧疏看了半日,早覺無趣,抱著酒壺倒在榻上呼呼大睡。

明玉扶額落下最後一子,長嘆一聲:「終於贏了,月娘,換你了。」對蕭珩使了個眼色,蕭珩起身,出了秋水居。

月娘坐到明玉對面,心不在焉擺上棋子。

明玉瞧著她,眼睛眨也不眨,月娘心下忐忑不安,垂下眼道:「師叔瞧著我做什麼?我臉花了?」

明玉淡淡一笑,忽然面色一沉:「月娘,你在後山藏的那個人,我已經抓到了。」

月娘大驚失色:「什麼?你……你怎麼知道?」

「月娘,你向來藏不住什麼心事,不過你也算機靈,現在才給我逮到。你以前總說你身子不好,找百草要了不少藥,都是給那個人吃的吧?」

月娘心頭慌亂,忙將棋子一拋,跪下道:「師叔,求您別說出去,我,是我糊塗……」

明玉將她拉起,低嘆一聲:「我不告訴其他人,不過你得把來龍去脈告訴我。」他頓了頓,又笑道:「別撒謊,我看得出來。」

蕭珩站在那排屋舍之前等了半日,方見遠處長書撐著傘,慢慢朝這邊走來,見了他不由一愣:「你怎麼還在這裡?」

屋簷之下雨珠滴滴,將他的衣衫飄溼了大半,他微微一笑,柔聲道:「我想陪你去看看林師叔。」

長書心頭一暖,點了點頭:「你等我一會兒。」進屋收拾了早已備好的東西,出來道:「走吧。」

蕭珩拿過她手中的油紙傘,撐在她頭頂上方,另一隻手牽著她,慢步走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