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風斬釘截鐵道:「受不住也得走!留在這裡夜長夢多,綠鳧不見得能擋住蘇青雷和雲棠,此時宮主身亡的訊息想必也傳開了,我實在無法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長書聽說,便點了點頭,仍將蕭珩背在背上,阿莞過來扶住鳴風,四人腳步蹣跚,出了鳴風居所,進入一條密道,一路向上攀登,不敢有一刻停頓,終於在一個時辰後登到了頂部,阿莞推開上面一塊石板,扶著鳴風率先爬出密道。
此時夜幕初降,落霞島上星光滿天,浩瀚漆黑的大海上,潮汐翻滾,鳴風一時愣住,洋溢著鹹溼味道的海風撲面而來,揚起他的髮絲,從他的心底緩緩吹過,輕輕盪滌著汙垢塵封的某一個角落。他痴痴仰望著寧謐的蒼穹,不知不覺間,雙眸中溢位晶瑩的淚水,順著面具下的臉頰,緩緩滴落。
他怔忪良久,方低下頭去,搭上蕭珩手腕。他仍是昏迷不醒,脈象極之虛弱,長書在旁問道:「他……沒有什麼大礙吧?」
「如果能撐過今晚,應該就沒事了……」
長書沉默片刻,忽站起身道:「你說的那個機關,如果我去開啟之後,大概有多少時間可以給我脫身?」
鳴風吃了一驚,凝視她片刻,猶豫良久,方才緩緩道:「我算過,開啟機關後,約有五刻時間,海水會全部沒入山腹之中。」
長書點頭道:「好,那就夠了,你們先在這裡歇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她將長髮束好,復又鑽入密道之中。
鳴風心頭七上八下,一時又有些後悔不迭,愣愣坐在一塊礁石上,凝望著遠處無邊無際的海面,靜靜等待。
阿莞在周圍轉了多時,過來拍手笑道:「太好了,那邊礁石後面有一條小船,等傅姑娘出來了,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鳴風收回目光,頷首笑道:「等離開了這裡,你就走吧,愛去哪裡就去哪裡……」
阿莞歡呼一聲,隨即望著他,遲疑道:「鳴風大人,那沉心丹……你有沒有給我吃過?」
鳴風失笑道:「你和春橋,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怎會給你們吃沉心丹?你過來。」
阿莞依言走進,鳴風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扼住她手腕,左手揚起,牢牢覆在她天靈蓋之上,阿莞面色變得極為慘白,眼中露出驚恐之色,張口道:「你……」
鳴風手上力道加重,片刻之後撤了掌力,鬆開她手腕,阿莞身子一軟,跌倒在他腳下。
鳴風看著她,低聲道:「你在北淵宮裡所學的邪功,我已經全部廢去了,從今以後,就當從來沒有去過那地方,我知道你跟我一樣,對那裡恨之入骨……」
阿莞淚眼朦朧,俯首謝道:「多謝鳴風大人。」
此時腳底下隱隱傳來呼嘯之聲,地面開始微微震動,鳴風心下焦急,不由道:「阿莞,你去看看。」
阿莞應了一聲,正待鑽入密道,底下一人已自洞口跳出身來,朗聲笑道:「成了。」
鳴風身體一顫,似是不相信那罪惡之地就此消失,只呆呆問道:「成了?」
長書笑靨如花,過來背起蕭珩,笑道:「很順利,沒有人注意到我,不過我開啟機關後,應該有人發覺不對,已經往密道趕過來了。」她四處望了一望,又道:「我來的時候把一隻小船栓在岸邊一塊礁石後,咱們這就坐船離開。」
阿莞笑道:「原來我方才找到的那隻船是你的。」
四人不敢逗留,忙上了船,長書將方向指給阿莞,讓她掌舵,便過來瞧蕭珩傷勢。
蕭珩雙眼緊閉,夜光之下面容慘白,鳴風低聲道:「他斷了幾處經脈,胸口又有極深的傷痕,能保住性命,實在令我很意外,就看今晚他能不能熬過去了。」
長書握住他的手,將真氣一遍一遍輸過去。到了夜半時分,蕭珩身體滾燙,又開始發起燒來,完全陷入昏迷之中。長書忽想起一事,忙伸手探入他懷中,摸出一支竹笛。
一縷青澀的笛音,於黑暗之中冉冉響起,漸漸壓過時松時緊的海潮聲,在海面上低吟婉轉,嗚咽而鳴,那笛聲吹出的音律有些不穩,卻包含著情感,縈繞在昏迷之人的耳際,引得他眼皮輕輕跳動。
笛聲斷斷續續,響了一夜。直到月落星沉,海面上風止浪平,天邊隱隱有一線光亮透出,鳴風這才感覺到蕭珩微微動了動手指,他不由大喜過望,見蕭珩輕喘一陣,想要坐起,忙扶住他,讓他靠在船艙邊上。
蕭珩微微睜開雙眼,瞧著長書,輕輕笑道:「別吹了,再吹的話,我又要睡著了……」
長書微笑,眼中卻有淚落下,一言不發放下竹笛,輕輕撫上他面頰。
水天相接之處,一輪紅日驀的從海中跳出,剎時之間光彩四射,層層雲海被染得橙紅鮮亮,如同一團火焰在沸騰,微風舉起浪花,便似在大海之中四處燃開一簇簇小小的火焰,不斷捻轉跳動。
鳴風長長鬆了一口氣,揚起頭對著日光眯上雙眼,他胸膛起伏,忽然伸手摘下面具,拋入大海之中。
海風輕拂,蒼茫大海中一葉孤舟隨浪輕輕擺動,金色的陽光灑遍海面,又照在每一個人的面上,攆走了陰霾,蕩去了塵埃,天地之間暖意洋洋,眾人猶如初生的嬰兒一般,貪婪地迎著陽光,閉著雙眼,綻放著最歡欣的笑顏。
十日之後。
正是月逢十五,圓月高高懸於天際,清澈的光影在院子裡投下一片銀輝,沐浴在月光下的嬌花綠葉,迎著夜風搖曳生姿。
開啟的窗戶之內,依稀可見一個青年斜靠在床沿,黑髮如瀑,肌膚如玉,一雙墨眸似睜似閉,好像還有幾分睡意,身上的長衫半披半散,露出白綾纏裹的胸膛。
門口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他側耳辯認一陣,嘴角緩緩勾起,悄無聲息躺下身體,閉上雙目裝睡。
有人推開他的房門,接著,是水盆輕輕放於地面的聲音。
他靜靜等待著,聽見淅瀝滴答的水聲,是她正在水盆中擰乾毛巾。
一隻手伸到他胸前,揭開他的衣衫。
他心頭狂跳,險些露了破綻。這些天來,如果她見他醒著,替他換藥之時便草草了事,若是他睡著,她便會細心地為他換好傷藥,還會替他輕柔地擦洗身子。
所以他一旦發覺之後,基本上都在裝睡。
她的手指略有些粗糙,不經意觸到他的肌膚之時,有淡淡的澀意和暖意,彷佛一根羽毛輕輕撩過他的心頭,帶來陣陣的悸動,每當這時,他便有些心猿意馬,半是歡悅半是痛苦。
不過今天這種甜蜜的煎熬卻遲遲沒有來到,她解開了他的衣衫,卻久久沒有動作。
莫非她發現了?他心中有些忐忑,閉著雙眼,不敢稍稍挪動半分。片刻之後,卻聽一聲門響,她竟然出去了。
他心頭微惱,墨眸徐徐張開,不一會兒又聽見門響,趕忙閉上雙眼。
這次手很乾脆地伸了過來,揭開他胸前的裹傷布。
他直覺不對,眼睛微微翕開一線,瞄了瞄那隻手,這一瞄,幾乎從床上跳了起來,瞪著面前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半晌方才吐出幾個字:「紅藥!怎麼是你?」
紅藥摸摸頭,憨笑道:「蕭大哥,好久不見……你受了這麼重的傷,以後就由我來給你換藥吧。」
蕭珩目光一轉,只見長書閒閒靠在門邊,雙臂抱在胸前,手指輕搭手臂,似笑非笑地瞧著他:「裝睡是麼?我瞧你好得很快啊,紅藥,你也不用給他換了,以後就讓他自己來。」
紅藥猶豫一陣,看了他一眼,蕭珩暗中懊惱,只得咬牙道:「我自己來吧——你什麼時候來的?你家先生呢?」
紅藥笑道:「昨晚來的,見你在睡,就沒打擾你……一痕先生也來了,正和鳴風大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