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春橋瞧瞧長書,欲言又止,長書道:「有什麼事兒麼?」

「我今日當差,要去伺候鳴風大人了,跟你說了這麼多話,已經耽擱很久啦。」

長書想了一想,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春橋不敢有絲毫違背,只得道:「那行,如果鳴風大人問你什麼話,你不要出聲,我來替你回答便是。」

兩人將那阿緋藏好,便出了房間,一路朝御風閣西面而去。長書低聲問道:「鳴風是你們御風閣的風使麼?」

春橋搖頭:「不是。風使大人多年前便出宮去了,偶爾才回來一次,我們閣裡的影殺之首也不在宮裡,所以現在是鳴風大人守著御風閣,他雖然只是一個影殺,不過本事很強,聽說宮主極信任他,就連雷使和電使都趕不上。」

說話間,長書隨著春橋走入一條青石通道,這通道內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藥草,還有不少煉丹製藥的銅鼎銅爐,濃烈的藥香散開,四處瀰漫著一股苦澀之味。

通道盡頭是一棟青牆碧瓦的雙層小樓,春橋推開大門,引長書上了二樓。正走到房門外,只聽裡面一女子道:「鳴風,你給我的那些藥,好像沒有什麼效果呀!」

春橋忙要退開,長書一把將她抓住,使了個眼色,將耳朵貼在門上。

房內一男子冷冷道:「這幾天我試過很多方法了,忘憂酒本是風使大人研製的,解藥的配方我並沒有,不過是依著忘憂酒的藥性,取些相剋的草藥來調變試試,要完全解去毒性,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這麼說來,除了風使本人,真的無法快速解掉忘憂酒的藥性了?對了,風使下次回宮,大概是什麼時候?」

「我怎麼知道?這十多年來,風使從來都是來去無蹤,偶爾才來這裡,我只是他座下一個小小的影殺,他又怎會把行蹤告訴我?」

「你雖只是個影殺,但風使不在,李之儀又常年呆在百靈島,這御風閣還不是由得你做主?」

鳴風冷笑一聲,道:「我要這御風閣幹嘛?我反正是廢人一個,不過在這裡苟延饞喘罷了。——對了,誰給他喂的忘憂酒,你查到了麼?」

女子恨恨道:「還查什麼查?我心裡有數——每次我辦事,他總是暗地裡百般阻擾,不過想在宮主面前詆譭我罷了,我偏不讓他得逞!鳴風,你一定要幫我。」

鳴風道:「你是瀟雨閣的雨使,我不過是御風閣的影殺,我能幫你什麼?」

「你一定要想辦法幫我把忘憂酒的解藥配出來,鳴風,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

房內陷入一片沉默,不一會兒,女子嬌媚的笑聲,斷斷續續地飄了出來。

長書捏住春橋手腕,正要走開,春橋卻將她手一甩,滿面怒容頓住腳步,直勾勾盯著房門。

長書正欲催促,卻聽房內鳴風道:「我給你的那些藥,雖然不能完全解去忘憂酒的毒性,但或多或少,總會有些作用……你好好觀察觀察他,或許他已經能想起一些事了。」

女子嬌笑道:「鳴風,我知道你對我最好……」兩人不知碰倒了什麼東西,只聽乒乒乓乓一陣響,屋內女子的笑聲愈加放肆,春橋一張俏臉漲得緋紅,再也忍不住,低聲啐道:「不要臉。」

房內聲音立時停住,春橋變色道:「不好,快走。」話未說完,「啪」的一聲,門板被一股大力推開,一道白綾如靈蛇一般,霎時纏上春橋頸脖,一名綠衣女子衣衫不整,鬢髮紛亂,叉腰站在門口,冷冷盯著春橋道:「你說誰不要臉?」

春橋呼吸不暢,雙手扯住脖子間的白綾,想要拉開一些,哪知卻是越扯越緊,漸漸勒得面色發白,目中淚光盈盈,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長書低著頭站在一邊,心中念頭急轉,一時卻又不敢貿然出手相救,正躊躇間,屋內傳出鳴風的聲音:「罷了,不過是個小丫頭,何苦跟她慪氣?」

綠衣女子手腕一抖,收回白綾,嗔道:「都是你把她們縱容慣了,看在你面上,我今日就饒了她,再有下次,瞧我不把她心臟挖出來!」說罷一跺腳,恨恨瞪了春橋一眼,理理衣襟,將站在一邊的長書一推,扭腰走遠。

房內鳴風溫言道:「春橋,你進來,我瞧瞧你的脖子。」

春橋低聲道:「你在這裡等我。」說罷進了門,將門掩上。

長書在門外等了許久,才聽見裡面鳴風道:「好了,你今日就歇一歇吧,叫阿莞來伺候我就行了。」

春橋應了,開門走出,朝長書使了個眼色,二人出了那條青石通道,長書道:「你今日不用當差了?」

春橋嘆道:「鳴風大人對我們可體貼了,哎,可惜也架不住那狐狸精勾引。」

「方才那穿綠衣的女子,就是瀟雨閣的雨使?」

春橋面有不屑之色:「她叫綠鳧,哼,什麼雨使,她今日的地位,不過是靠她身子換來的,不要臉。」

長書便不再問,只道:「你現在帶我去瀟雨閣。」

春橋點點頭,領著她走出御風閣,在那幽林之中繞來轉去,又穿過幾個曲折變幻的巖洞,這才到了瀟雨閣。

瀟雨閣中的侍女皆著綠裳,見了春橋和長書,只淡淡點個頭,春橋低聲問長書:「你是要找十天前到這裡來的那人麼?」

長書點頭,春橋道:「這好辦,等我去問問。」她領著長書到了廚房,找到個綠衣少女問了幾句,便帶長書往一片竹林走去,不多時,面前現出一道清澈溪流,溪上竹橋曲折,三間竹舍依水而建,屋後是大叢的蔥鬱竹林,淡淡的光線映照在林間,更顯得這一處地方清雅寧靜。

春橋道:「阿芙管送餐的,說的這地方準沒錯。」

長書心中暗暗有些納悶,只覺得事情太過順利,但一想到他或許就在這裡,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起來,顧不得多想,只點頭道:「好,你先回去等我。」

她心頭焦急,也沒去想此地為何沒有人看守,匆匆踱上竹橋,到了那竹舍門前,便將門一推。

房內淡香嫋嫋,竹簾半卷,一隻半人高的白玉瓶內插著幾支畫軸,旁邊一張竹榻上,一人白袍廣袖,正支著胳膊閉目而睡。他一頭墨髮垂地,只用一根玉帶鬆鬆縛住,微微散亂的髮絲從額前垂下,半掩住俊秀的眉眼,整個人如他旁邊的白玉瓶一般,風儀溫潤,雅緻淡靜。

長書心口一熱,掩上門走到他跟前蹲下,凝視他眉眼片刻,方才含笑喚道:「蕭珩。」

那雙浸潤著墨玉光澤的眼眸驀然睜開,看了她一眼,卻現出茫然和困惑之色。

長書一愣,隨即回過神來,忙取下臉上覆蓋的頭巾,低聲道:「是我——」

蕭珩仍是無動於衷,五指卻快如閃電,在她腰下一拂,右手隨即扣上她脈門。

長書大驚,失聲道:「你——」

他起身,左臂一抄,將她抱上竹榻,仍是扣住她手腕脈門,慢慢俯下身來,眸中帶著一絲冷意,慢慢道:「你不是這裡的侍女——你是誰?」

長書穴道被封,心也似被封住一般,瞧著他臉上冰冷的神色,剎那間恍然大悟:「喝了忘憂酒的那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