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一方白玉勾欄內,一名歌女手撫琵琶,輕啟朱唇,曼聲唱道:「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長書緩緩抬起目光,朝對面看了一眼,不由微微一愣。
唐玉笛每次到驚濤閣來都是春風得意,今日卻有些心煩,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目光瞧去,只見對面樓上的雅間內坐著兩人,一人紫衣長髯,一人白袍冷肅,也不覺愣道:「你認得那兩人?」
長書回頭看他一眼:「你也認得?」
唐玉笛點頭:「多年前要買我那塊礦鐵的,就是這兩人,那紫衣人是我們滄州海運的大主顧,傅姑娘認識他?」
長書道:「我只知道他是越州七絃山莊的莊主。」
說話間,那邊葉王真目光也正往這邊睇來,瞧見長書,頓時一呆。
長書只得朝他點點頭,她一年多前去七絃山莊找葉霜華之時,與葉王真只匆匆打了個照面,想不到他居然還認得自己。
葉王真神色恍惚,一剎那間思緒早已飄飛至遙遠之處,見她朝自己點點頭,方才定了定神,微笑致意。
不一會兒,底下的歌女唱罷,換上來一個雲鬢高挽的緋衣女子,膚光勝雪,容色絕麗,一瞬間大廳之內鴉雀無聲,人人屏息靜氣,瞧著她輕移蓮步,走到玉闌角落裡一架箜篌邊坐下。
玉指輕挑,她的雙手在琴絃之上揉壓捻轉,高彈輕撥,引出漫天湫湫清雨,風中瑟瑟湘竹,繼而又是高山流水,漁舟唱晚,琴聲壯闊而沉美,空靈而坦蕩。
葉王真撫須嘆道:「素孃的箜篌真是越來越妙了,孟卿覺得如何?平素你總不願來,今日好歹拖了你過來,可沒浪費你的時間吧?」
他身邊那白衣人孟卿只微微點了點頭,蕭索冷寂的目光在那素娘身上轉了一轉,閉目不言。
清曠妙音之中,一人朗聲笑道:「葉莊主,可容晚輩叨擾片刻?」
葉王真忙轉過頭去,來人一身天青色長袍,風骨清雋,雅緻眉目間一抹淡淡笑意,襯得滿樓華燈都似黯了一黯。
葉王真大喜:「原來是小蕭,快過來坐!」
蕭珩大步上前,看了孟卿一眼,理理衣袍坐下。
葉王真忙吩咐下人斟酒,笑著朝對面努努嘴,道:「我每回來華城,都會到這裡捧捧素孃的場,想不到居然會在這裡碰見你們兩個。」
蕭珩隨著他目光朝對面看去,那邊長書也正向這邊望來,四目相對,各自愣住。
一瞬間,滿樓喧囂,錦繡浮塵,倏然盡數隱去,只餘箜篌聲聲,似脆玉相擊,又似碧海蕩波,奏出滔滔流年,牽出細密心事。
良久,長書面無表情,別過頭去。蕭珩面上笑意一僵,慢慢轉過臉來。
唐玉笛相候的幾人,也在此時到齊。
張承進了雅間,看了幾眼倚欄而坐的長書,只覺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不由又多看了幾眼。
長書給他看得心頭火起,站起身來換了個位置,隱到紗幔後面,以手扶額,掩住面龐。
蕭珩目光並未看向那邊,臉色卻再是一黯。
唐玉笛沉著臉道:「人也都到齊了,我今日邀請諸位,是想問一句,今後的滄州海幫,還是不是以我們唐家為首?」
張承只伸頭看著樓下撥弄箜篌的絕色女子,口中輕哼一聲,並不言語。他身邊的何飛瀾便朝左邊一錦衣男子使了個眼色。
那錦衣男子高遲正伸頭張目,斜著眼盯著紗幔後的傅長書,何飛瀾踩了他一腳,他這才回過神來,牽了牽嘴角,轉頭道:「現在……自然是。」
唐玉笛道:「那為何你們最近接的生意,都不上交給我們唐家?現在各家長輩都不在,我們幾個兄弟私下裡好好聊聊。」
高遲陰陽怪氣笑道:「唐兄,你們唐家的海船前陣子接二連三在海上出事,我們也要維護聲譽呀!」
唐玉笛臉色更加難看:「我們的確有幾艘海船失了蹤,不過我可以保證,今後不會再出事。」
何飛瀾笑道:「唐兄拿什麼保證?我聽說你家那把鎮海劍早就沒了,如今也只有各家自求多福了。」
唐玉笛道:「你什麼意思?」
何飛瀾道:「咱們今日也把話挑明瞭說。你們唐家向來仗著一把鎮海劍,逼我們把手中三分之一的生意都讓給你們,又要處處挑刺,這也不許運,那也不許運,還叫我們怎麼活?現在鎮海劍失蹤,可見老天也不幫你們了。」
唐玉笛按下心中怒意,沉聲道:「你們想怎樣?」
張承轉回頭來,漫不經心道:「唐家早沒有能力領導滄州海幫了,若不是有幾家瞧在過去的面子上還讓了些生意給你們,你們早就沒辦法支撐了。不瞞唐兄,我們早說好,十日之後的海幫大會上我們會重新推舉首領,誰家有能力,誰家便是這海上的霸主。」
唐玉笛怒道:「早料到你們有這個打算。鎮海劍莫不是你們偷的?」說罷,眼光一一自眾人面上掃過。
何飛瀾不自在道:「唐兄說哪裡話。今日局面,就算你們找回鎮海劍,重新推選首領一事,也是勢在必行的。唐兄若是真有能力,又有什麼可擔憂的?海幫大會上重新奪回來就是。」
唐玉笛冷笑道:「好!我現在便告訴你們,我家失去了鎮海劍,還有青穹劍,海幫大會後,我一定會讓你們後悔今日之舉!」
高遲自長書身上收回目光:「青穹劍?聽說你找了個小娘們給你鑄劍?莫不是這小娘子?」嗤笑一聲,大步走來,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直勾勾看著長書,伸手向她懷裡探去。
長書早被他肆無忌憚的目光看得怒火上湧,礙著唐玉笛不好發作,此刻見他雙手抓來,看似要拿劍,卻是摸向自己胸口,不由冷笑一聲,長身而起,眾人眼前一道青光閃過,還未及看清,高遲慘叫一聲,青光籠罩之下,他雙手血肉模糊,頃刻間竟給刺了數個血窟窿。他兩眼一黑,下一聲慘呼還未出口,身子已被長書一踢,頓時跌出欄杆,重重摔倒在那白玉勾欄之外,只聽嘩啦啦一陣響,底下一陣驚呼,桌椅迸裂,酒水四濺,碗碟碎得一片狼藉。
長書一臉嫌憎,撈起那紗幔將青穹劍上的血跡抹去,又擦了擦腳底,這才冷哼一聲:「沒把你雙手斬下來,也算便宜你了。」說罷,復回身坐下。
眾人目瞪口呆,對面的三人卻是看得清清楚楚,葉王真撐不住哈哈大笑。
他身邊的蕭珩更是笑得極為舒暢開懷,樂得將酒杯遞到唇邊,慢慢抿了一口。
連孟卿也不覺莞爾。
葉王真一面笑,一面嘆道:「這姑娘的性子,真是跟雁辭一模一樣。」
蕭珩一愣,放下酒杯:「葉莊主認識她母親?」
葉王真恍惚一陣,才慢慢點頭:「不錯,她父親和母親,當年都是我的好友。」他看了底下一眼,笑道:「好在素孃的箜篌也彈完了,我該走了,你若是有興趣,改天我說給你聽。我在華城西邊有一座宅子,你打聽打聽就能找到了。」
蕭珩忙站起來,欠身道:「葉莊主慢走——」又朝他身後孟卿看了一眼。
那邊何飛瀾省過神來,忙奔下樓將高遲扶起。張承陰沉著臉,走到長書面前,緊緊盯著她:「這位姑娘可認識一個叫林子瑜的人?」
長書面不改色:「不認識。」
張承轉過頭,冷冷看了唐玉笛一眼,道:「別以為你找了幫手,就可以奪回這位置,咱們十日後見。」說罷,擺手下樓。
其餘眾人也是各懷心思,看了看唐玉笛,不一會兒也都告辭而去。
唐玉笛見長書懲治了高遲,心下極為快慰,便也不以為意,坐了片刻,便與長書一同離去。
蕭珩獨自坐在樓上雅間,一直看著她下了樓,出了驚濤閣,這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拿起桌上酒壺,自斟自飲,繼續欣賞樓下歌舞。約莫一個時辰之後,聽到身後腳步聲輕輕響起,這才站起身來,一撩襟袍,躬身長輯:「孟兄。」
孟卿面無波瀾,靜靜走到桌旁坐下,只淡淡道:「不敢當。」
蕭珩直起身來,替他斟滿一杯酒遞過去,笑道:「多次聯絡孟兄,孟兄為何不回應?」
孟卿也不去接那酒杯,嘆了一聲,這才道:「早知道躲不過。當日在舟山城外,看到你和斷水劍一同出現,便知早晚會有今日之事。你們顏家,當年不是都放棄了麼?既遣退了我們孟氏,何故又要改變主意?」
蕭珩唇角笑意不減:「孟兄可是怕我拿到八劍後,要你們去幫我爭奪天下?」
孟卿輕輕哼了一聲,轉開目光。
蕭珩目光凝注在他面上,肅然道:「我拿八劍,不是為了要奪取天下,而是為了讓此事有一個了結……一個真真正正的終結!我們顏氏、孟氏,還有沐氏、王氏,今後都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孟兄以為如何?」
孟卿目光中現出一絲波瀾,看著他慢慢道:「……果真?」
蕭珩起身,再行一禮:「還請孟兄助我一臂之力!」
兩人計較完畢,蕭珩送走孟卿,便往唐府而來。
他越過牆頭,穿過花木扶疏的院落,如入無人之境,搜尋了一陣,找到長書房間,見她正在熟睡,也不叫醒她,只在她腰下一拂,便將她打橫斜抱在自己肋下,一路出了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