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長書道:「少則兩月,多則三月,我會加緊。」

唐玉笛點頭:「那好,我三月後再去黎家渡找你。滄州那邊,也不知道情形如何了,我還得先回去看看。」

長書若有所思,頷首道:「好。對了,你家那把祖傳的寶劍,是什麼樣子的?」

唐玉笛見問,便在懷中摸索一陣,掏出一張羊皮紙遞過來:「這圖上畫的便是我家祖傳的這把寶劍。」說罷,又笑道:「因我們唐家正在暗中找這把劍,是以這圖紙我倒是隨時帶在身上的,圖上看不出來好壞,不過這把劍,可是我平生所見過最神妙的一把寶劍。」

長書本是隨口一問,一看之下卻暗暗吃驚,面上不動聲色,將羊皮紙還給他,點頭道:「確是好劍。」

兩人下了渡船,便告了辭,分道而行。

朱易見長書果然拿回了碧晶石,自是喜出望外,師徒兩人拿著那塊礦鐵和碧晶石計較了半宿,於次日一早生火開爐。

有了碧晶石,那礦鐵的熔煉果然極為順利,一月過去,長書見火候已到,便沐浴焚香,祭拜過天地後,熄去劍爐中的烈火,引出鐵汁,朱易早已將劍範製成,長書神色凝重,雙手穩健,緩緩將鐵汁注入劍範之中。

朱易笑眯眯道:「長書,你學的倒挺快,朱爺我的本事,大部分都給你學去了,再過得一陣,我都不敢教你了。」

長書見那劍胚之中,劍脊自然成形,心中亦是極為歡喜,展顏笑道:「五爺說哪裡話,我比您還差得遠,就拿您那作假的本事來說,我還一成都沒有學到呢!」

朱易聽說,便轉身去了竹樓下的暗室,不一會兒拿了一把劍過來,遞給她道:「這是我在百靈島時用島上的鐵英鑄成的,這劍可沒有雙胞胎,你就拿這把劍做範本,試試看能做到幾分像吧。」

長書也有些心癢,拿過那劍細細看了一回,見這把劍和那剛成形的劍胚長短寬窄都差不錯,便抬頭笑道:「好,我試試。」

朱易搖頭晃腦道:「要做的像,便要先好好研究我這把劍,每次淬火時火爐溫度要升到幾分,入水時間要多長,鍛打之時的力道要下幾分,這些都是有講究的,一絲一毫都得把握好才行。」

長書鄭重點頭:「知道了。」

是夜清風悠悠,星光灑滿青竹小樓,蕉竹輝映,綠影迭疊,清香沁骨。

長書赤足坐在長廊上,微微闔著眼。她腳邊放著一小壺米酒,已空了一大半。

這陣子她日夜看守劍爐,甚少有休息的時候,今日劍胚已成,她心神放鬆,心情又極為歡悅,便將朱易的米酒拿來喝了一些,卻是不勝酒力,不一會兒便覺得一陣睏倦襲來。

昏昏沉沉中,耳邊又似響起他那句話:「以後,再不會有人為了這八劍爭來搶去,少了這麼多紛爭,不是挺好麼?」

她並未睜眼,唇邊卻漸漸浮起一絲微笑,自言自語道:「好,我便再信你一回,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才好。」

她拿過腳邊那壺酒,仰頭一飲而盡,起身去了房間。

接下來的幾日,長書便集中精神,細細研究朱易那把劍。朱易半夜起來喝水,走到她房間門口,見她圖紙註腳畫了一大堆,不由道:「你急什麼?不是還有兩個月時間麼?」

長書打個呵欠,抬起頭道:「五爺,我想一月半之內完成,您就別管了。」

朱易搖搖頭,只得走開。

果然一個半月之後,她已將劍鑄成。黎家渡的兩道江水,水質都極為澄澈清冽,兼之上游經過數重雄山密林,沉積有不少細微礦物,用來淬火再適合不過,長書又極為用心,每道工序都是一絲不苟,拿捏地恰到好處,連朱易也不由嘖嘖稱奇。

劍成之日,兩師徒坐在朱易房間的地板上,將劍拭擦完畢,放入朱易事先以紫檀木製成的劍鞘之中。

朱易一雙渾黃的小眼,此時也是神采奕奕,伸出黑爪來在她肩上一拍,讚道:「這劍居然和我那把劍有七八分相似,你這小姑娘,做得不錯嘛!」

長書笑吟吟道:「離三月之期還有十多天,我想親自把這劍送去滄州,說不定還會在滄州多耽擱一陣,五爺,這陣子,就只有您自己一個人在這裡了。」

朱易皺了皺眉頭,道:「你要親自去?你想見那唐玉笛,就這麼著急?姑娘家太主動了可不好。」

長書見他又想歪了,也懶得跟他多說,想了一想,回房去取了兩錠銀子過來,交予朱易。

「你!你居然敢揹著我留私房錢?」朱易額上青筋暴起,跳起來道:「我給你吃,給你住,還教給你鑄劍技藝,你居然不把錢交出來,有你這麼對師父的麼?」他看了一眼長書,聲音漸漸低下來:「好吧,姑娘家留點嫁妝錢也無可厚非,朱爺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長書笑了笑,轉身回房。

這日天高氣爽,海上風平浪靜,唐玉笛自一艘海船上跳下來,剛剛下了棧橋,卻有一名家僕上前道:「少爺,府中有個姑娘,說是有要事見您,已經等了很久了。」

唐玉笛疑惑道:「姑娘?是誰?」

「她自稱姓傅。」

唐玉笛大喜,忙問:「她可有帶著一把劍來?」

那家僕點點頭。

唐玉笛便不再多問,急忙上了棧橋邊一匹青馬,打馬飛奔而去。

他回了唐府,大步跨進正廳,一個女子自椅子上站起身來,黑髮素衣,亭亭玉立,正是傅長書。

唐玉笛上前道:「傅姑娘,劍成了麼?」

長書微笑點頭,將手中長劍遞過來。

唐玉笛屏住呼吸,慢慢將劍拔出劍鞘。一團青光漸漸在眼前綻放,仔細看去,只見通身瑩碧的劍身上光華流動,變幻不定,劍氣凌冽天成,連自己握住劍柄的右手上,都似籠罩著一層青色薄霧。

他喜出望外,看了半日,方才還劍入鞘,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想起一事,忙道:「多謝傅姑娘,這劍的工錢要多少?你只說便是。」

長書卻道:「你家祖傳的那把寶劍找到了麼?」

唐玉笛一時摸不著頭腦,愣愣搖頭:「還沒有。」

長書沉吟片刻,道:「工錢我不要。」

唐玉笛吃了一驚:「這……」他見她不遠萬里親自送劍而來,又不要工錢,心下漸漸有些狐疑,看了她一眼,囁嚅道:「那怎麼好意思?」

長書上前一步,一雙清透如水的眸子緊緊盯著他:「我想求你一件事……」

唐玉笛瞧著她殷切的目光,不由自主後退一步,心中七上八下,吶吶道:「何事?」

長書一笑:「我鑄這把劍,耗費了不少心力,取碧晶石之時又差點喪命……」

「那……那你想怎樣?」

「我想用這把劍的工錢,換你家祖上那把劍的下落。如果我能找到那把劍,它就歸我所有了,如何?」

唐玉笛愣了半天,方才明白她的意思,為難道:「這……恐怕家中長輩不會應允……」

長書笑容一斂,正色道:「你是唐家少主,以後唐家自然會交到你的手上,難道連這件事也做不了主?」

唐玉笛眉頭一皺:「我自然可以做主,不過那劍與我家息息相關,如果真能找到,又怎能隨便交給你?」

長書輕嘆一聲:「你們家地位如今岌岌可危,正是因為你們長久以來,都把一切寄託在一把劍上,即使今日這把劍找到了,萬一明日它又失蹤,你們又如何是好?」

她頓了頓,見他啞口無言,又道:「那劍給了你們機會,卻也束縛了你們,我來滄州後,也聽到了一些訊息,你們滄州海幫,現在已經是風雨欲來,大概不久之後就會有大亂。」

唐玉笛道:「不錯,劍失蹤一事,我們如今已無法再隱瞞下去,我知道何家和張家,已經在密謀聯合其他各幫各派,要推翻我們。」

長書點頭:「如你所說,劍失蹤一事,的確與你們這次內亂脫不了干係。我要找那劍,自然也會助你一臂之力,若你能趁這次機會,讓唐家在這次內亂中平息紛爭,重新站起來,那麼即使劍已不在,別人也再不敢小看你們,這難道不好?」

唐玉笛仍在猶豫,只低頭沉思,良久不答話。

長書道:「若是有朝一日,無論劍在與不在,別人都不能撼動你們唐家半分,那才是真正的興旺強盛。你年少有為,氣度胸襟也不凡,難道這點信心都沒有?」

唐玉笛抬頭,看著她光彩熠熠的眸子,又聽她出言稱讚自己,心頭一熱,大聲道:「我答應你便是!」

長書這才一笑,慢慢道:「好,那你把那劍失蹤的情形,詳細說給我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