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書看了他一眼,摸出水囊遞過去:「喝口水吧。」唐玉笛瞧著她手中水囊,竟不敢伸手去接,半晌道:「我不渴。」
兩人等了一陣,見山頭上聚集的紅月族人情緒漸漸平息,不少人開始尋路下山,便走到那祭臺之前,找到昨日晚間問過話的那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道:「儀式雖完,教主還有多事要善後處理,兩位還請再等片刻。」
這一等,便又等到日落時分,眼見人群相繼散去,晚霞落滿山頭,那黑衣人方才過來引了兩人,沿著山崖徐徐下行,進入紅月教的一座聖殿之中。
紅月教主滿面紅光,看上去倒是和藹可親,聽長書說明來意之後,臉上卻是一沉,良久面有難色道:「碧晶石是我教聖物,不是我們不給,實在是如今這碧晶石採擷越來越困難,我們所持的數量也極為有限,如果開這先河給了你,今後若還有其他鑄劍師來求取,我們也就不好推辭了。」
唐玉笛倒身下跪,懇求道:「我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來貴教求取此物,還望教主慷慨相贈,此事我們絕不會說出去。」
紅月教主方才所言本就是推託之辭,見他仍是相纏不休,心下便有些惱怒,嗤笑一聲,道:「鑄劍之法本就浩瀚無邊,哪裡非要這碧晶石不可?難道沒有了它就鑄不了劍不成?只能說明你們技藝不精。」
長書正待說話,方才引兩人進來那黑衣人匆匆上前,在紅月教主耳邊低語兩句,紅月教主面色一變,喝道:「果真?可看清楚了?」
那黑衣人點點頭,紅月教主面上青筋暴起,怒道:「什麼人這麼大膽?」說罷,看了看長書和唐玉笛,拂袖道:「二位還是請回吧,我教中出了急事,無暇再與二位多談,碧晶石之事,不必再說。」
唐玉笛無可奈何,拿眼看了看長書,見她面色沉靜,只得站起身來。
兩人出了聖殿,長書走了一段,悄聲對他道:「你在前面等我。」不待他應聲,已飛轉身去,避過殿前守衛,伏在那聖殿屋頂上,貼耳細聽。
只聽紅月教主暴跳如雷道:「怎麼可能?今早不是都好好的麼?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教主息怒,神廟那邊下來的人說此事千真萬確,沉淵神劍確實已經被人掉包了……」
「胡說!若無神廟之上垂下的萬丈軟梯,怎會有人能上得了那山峰?連鳥都飛不上去的地方,又有麒麟神獸守著,除非是神仙,不然什麼人有這本事?」
「教主,此事雖萬分沒有可能,但確確實實發生了……沉淵神劍以前飲過神鷹之血後,仍是通身幽黑玄暗,今早儀式前和儀式後,神廟守劍尊者檢視也無任何異常,可午時方過,尊者拔開劍鞘,卻見那劍已是通身赤紅,雖形貌猶似,但鋒刃已折,連塊木頭都劈不開。」
紅月教主思索一陣,才道:「那軟梯上一次放下是什麼時候?收回軟梯之後,可發現有什麼異常?」
「軟梯放下已是三月之前,也是為了送補給上去,送東西的人下來後,神廟的人就把軟梯收回,這三月之中,並未發現有任何異常……再者,守劍尊者一發現劍被人換走,就即刻在神廟周圍展開搜查,卻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人,如果真有什麼人上了神廟,除非他自己不要命了去跳崖,否則又怎能下得了那山峰?」
紅月教主冷笑道:「莫非還真有鬼不成?這麼說來,就是我們自己的人出了問題!」
「屬下也是這麼想,教主您看……」
「還多說什麼,事不宜遲,趕快叫神廟那些人全都下來,我要一個個審問!」
長書聽到此際,漸漸有了眉目,心道:「果真他也來了。這樣也好,省得我去拿那碧晶石還要多費功夫,只是不知他幾時會上去拿那劍,我若是上去,很可能會碰到他,我是見他呢,還是不見他呢……」
她心中七上八下,慢慢從那屋頂上下來,一路上猶豫不定,只低頭沉思。
唐玉笛在前面等了良久,方見她遠遠走來,面上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情,不由上前兩步,問道:「傅姑娘,出了什麼事?」
長書如夢初醒,忙道:「沒什麼。你先回山腰那處客棧,我今晚去拿碧晶石。」
唐玉笛吃了一驚:「今晚就去拿?你怎麼上去?」
長書將背上包袱遞給他,道:「你先拿著,在客棧裡等我就是。」
「傅姑娘,真的……不需要我幫忙麼?」
長書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不必。」
唐玉笛便有些沮喪,唐家向來是滄州海上的霸主,他自小所受的奉承也便極多,在當地也是極有名氣的少年子弟,誰想在這姑娘面前,卻感覺自己成了個廢物一般,心下很是不甘,卻也無可奈何,只得默不作聲,往山下行去。
不一會兒,夜幕降臨,山間夜霧漸濃。蒼穹之上,只一輪冷寂孤月,如鉤似銀,靜靜俯藐著沉寂山谷。
長書悄然來到那孤峰底下,萬丈絕壁之上,果然已垂下一根長長軟梯。
她心知此時上面神廟無人看守,自己要對付的只是那隻麒麟獸而已,要取碧晶石,此時便是最好的時機,可不知為何,竟是遲遲邁不動腳步。
她有些抗拒,又有些期待,既怕見到那人,又隱隱想再聽一聽他的聲音,心中千轉百折,終於將心一橫,自言自語道:「罷了,老天若是想讓我再見他一面,那就見一見也無妨,不可誤了正事才是。」
語畢,便將手中長劍負於身後,撩起裙襬縛於腰間,又將長髮盤於腦後,用一根木簪束住,深吸一口氣,登上那軟梯,緩緩向上攀去。
她漸漸攀至高處,只覺厲風颳面,呼喇聲中,那軟梯也被風擊得微微搖晃,她穩穩抓住軟梯,往下一望,只見腳下幾步之外,皆隱於茫茫迷霧之中,什麼也看不見,她喘了口氣,不敢再停留,再度運起真氣,繼續往上攀。
上到峰頂之時,濃霧更甚,她自覺手足痠軟,忙尋到一處寬闊之地,坐下微微喘息。
忽然間風聲怒吼,濃霧之中現出一道巨大黑影,直朝這邊撲來,長書不敢怠慢,忙抽出長劍,與那麒麟獸鬥在一處。
那麒麟獸兇悍無比,一爪掃出,便似挾著雷霆之力,長書聽它喉間不斷髮出低沉的嗚咽之聲,竟像是啞了一般,全然不似早間那震耳欲聾的咆哮,不由心道:「他果然已經來了。」
她心思一分,險些給那麒麟獸掃中肩膀,心下一凜,忙集中精神,怎奈那麒麟獸矯捷迅猛,一時難以制服,她不欲與它多耗費精力,隱隱見到前方白霧之中現出一方樓角,便舞開兩個劍花,將那麒麟獸微微逼開一點,朝那屋角上飛身縱去。
麒麟獸嗅得她的氣味已上了高處,卻是無可奈何,只在下面發瘋般地轉來轉去。
長書上了屋角,順著走了幾步,鑽入一間龕室之中,這龕室內燈燭未滅,供奉著幾座神像,厚重的黑色布幔自屋頂垂下,將幾座神像隔開。她撥出一口氣,坐到最外面那張龕案上。
此時除了外面那麒麟獸發出的聲響之外,這間龕室之中並無任何響動,黑色的帳幔下面,也沒有任何影子,她的心卻在此時,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