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蕭珩低低嘆道:「你現在什麼也別問,乖乖等我回來,好麼?」

長書點頭:「好。」雙手環住他腰身,將臉貼於他胸膛之上,聆聽著他亂鼓一般急促的心跳聲,輕輕道:「別讓我等太久,若是有什麼要緊事兒,也先告訴我一聲。」

蕭珩心下情潮翻湧,極為不捨,掙扎了許久方才下定決心,將她輕輕自懷中推開,扶著她雙肩,頗不情願道:「那我去了。」

長書笑道:「好,你去吧。」

蕭珩走開幾步,忍不住回過頭來,見她俏生生立在樹蔭下凝望著自己,晶亮的眼神中透出一抹依依神色,心頭狠狠一顫,腳下似有千斤重,無論如何也邁不開腳步。

長書道:「你還不走麼?」

他道:「這就走……」話雖如此,卻是一動不動,長書笑著走進屋去:「快去快回。」

蕭珩見她背影消失在門內,這才甩一甩頭,大步出了院門。

長書自門內探出頭來,見他挺拔的背影踩碎一地斜陽,一徑去遠了,這才笑著走出來,仍舊坐到樹下,一邊咬著野果,一邊看那羊皮書。直到夕陽完全落於山野之外,附近的農人三三兩兩嬉笑著走過,她方才囫圇吞棗般地翻完了一遍。

她只覺眼睛有些酸澀發脹,便收了書,站起身來,心道:「這越劍詳考上所記載的內容十分博大精深,八劍的鑄劍工藝又各有不同,很多方法更是聞所未聞,看來我一時半刻也無法領會到,要真的融會貫通,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哎,為什麼我竟沒有生在那個時代?如果能親眼得見八劍的鑄造過程,該有多好!」

她慢慢走到廚房,取了米一面淘水,一面神思不定,一時喜,一時嘆,將那米洗了七八遍不止,方才回過神來,將米放入鍋裡。

夏日天光極長,夕陽落了好一陣子,天色才冉冉黑盡,晚風漸漸四起,院中晚香玉的清香,氤氳在涼爽清透的水池之畔,愈加濃厚怡人。

葉槿秋雙足浸在池水之中,抬首望向院牆外的一方天空。她不知為何,心中隱隱有些忐忑不安,怔忡半晌,方才擦乾雙足,站起身來。

今日的連雲莊,沉寂得沒有半分聲響,就連院牆外偶爾路過的侍衛也是腳步匆匆,平日間的說笑之聲全然未聞,葉槿秋心中更迦納悶,想了一想,進屋將樓上房間裡的月娘喚出。

月娘道:「葉姐姐,什麼事?」

葉槿秋道:「今日連雲莊,定有大事發生,你跟我來。」

月娘心下一喜,忙跟在她身後,兩人下了樓,葉槿秋帶她走到小院後門,將門鎖開啟,探頭看了一陣,果然往日守在此處的幾名守衛已不見影蹤,便點頭道:「出來吧。」

兩人越過一片樹林,悄悄出了東北角一扇偏門,走了兩步,卻見門口幾株鳳竹之下倚著一人,面色慘白,一隻手緊緊揪住胸口衣服,正大口大口地喘氣。

葉槿秋吃了一驚,後退一步:「你怎麼在這裡?又怎麼會……這幅摸樣?」

那人抬起頭來,勉力一笑:「槿秋,我……我等你好久了。」

葉槿秋猶豫一陣,上前慢慢蹲下,伸手抬起他臉頰,細細審視他臉色,慢慢道:「薛凝,出了什麼事?」

薛凝低咳兩聲,才道:「夏紫陌在我的茶中下了毒,現在連雲莊裡除了孫九青和他幾個手下,已經全是她和夏泓鈞的人了。」

葉槿秋將信將疑:「她為何要害你?你這般小心,又怎麼會遭了她的道兒?」

薛凝苦笑道:「她嫁給我之前已有身孕,她怕我對她孩兒不利,當然要想辦法殺我,我一死,這秘密無人得知,她的孩兒日後自然便是連雲莊莊主。」

說罷,看了她身後垂首站立的月娘一眼,又道:「如今夏紫陌正在莊裡四處搜查我,我反正早晚也是一死,只是有些話,我死之前,還是想跟你說說。」

葉槿秋咬唇道:「你我之間,沒有什麼好說的。」

薛凝似是痛苦非常,閉目一陣,方低聲道:「槿秋,即使今日夏紫陌不下毒害我,這三年來,你給我喝的藥,如今也到了毒發的時候了,你還是不願意好好跟我說上幾句話麼?」

葉槿秋面色一變,嘴唇輕輕顫抖:「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薛凝睜開眼來,看了她一會兒,慢慢笑道:「你想替大哥報仇,我不怪你,我只怪天意弄人,明明你我兩情相悅,到頭來卻還是大哥娶了你。」

葉槿秋顫聲道:「你早已不是當初的薛凝,我也不是當初的葉槿秋,事已至此,再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他……他對我很好,臨死之前還在為你說話,可是我,我不能眼看著你害了他,更不能眼看著他留下的連雲莊被你這般糟蹋!」

薛凝驀地仰頭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說不盡的嘲諷之意:「糟蹋?你可知道,這些年來,連雲莊早就是一個空殼,大哥在時,更是把連雲莊僅剩的東西揮霍一空,為了收拾他丟下來的這堆爛攤子,我違背祖訓,答應顏遨以童男童女鑄劍,明明知道夏紫陌懷著別人的孩子,卻看在他爹的面上,不得不娶她,哈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連雲莊能重新強大起來,你以為我願意做這連雲莊莊主?你們都只道我狠辣歹毒,我心裡的苦,你們誰也瞧不見……」

葉槿秋面色慘白,不發一言,她身後的月娘聽他說得悽慘,心中一軟,見他一氣說完,似是全身力氣都已用盡,不停喘息,不由上前一步,扶住他欲要滑倒的身軀。

薛凝笑了一陣,才又道:「槿秋,所有的人都以為是我害了大哥,可大哥真不是我殺的,我一直不告訴你大哥死的真相,是怕你知道了傷心……」

葉槿秋本已漸漸垂下頭去,聞言不由霍然抬頭:「他是怎麼死的?」

薛凝道:「他是在浣花小築中被白蘇的另一個相好殺死的。」

葉槿秋身體一震,隨即搖頭:「我不信——」

薛凝輕輕嘆息一聲:「大哥與白蘇,一直都未曾斷絕關係,你若不信,可去找孫九青……大哥死得不甚光彩,別人懷疑我更好,這樣這秘密才永遠不會被人知道。槿秋,我對你說這些,並不是為了要你原諒我,我為了連雲莊,做了不少錯事,不過,我也不在乎天下人怎麼看我,只是,我死之前,總要告訴你,我對你的心,從來也沒有變過……」

葉槿秋大叫一聲,掩面泣道:「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那些藥,你為什麼要喝?」

薛凝勉強伸出手去,拉下她掩住臉龐的手,弱弱笑道:「槿秋,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是你要我做的事,我從來都不會拒絕……」他語聲漸低,終於支援不住,雙眼一閉,暈厥過去。

葉槿秋心頭一慌,忙去拍他的臉頰:「薛凝!你快醒醒……」

月娘道:「你別拍他了,他中毒已深,恐怕很難醒來。」

葉槿秋六神無主,雙目中淚珠滾滾落下,喃喃道:「那,那要怎麼辦才好?」

月娘想了一想,雙眸一亮:「我知道有一個人,一定能救他。」

葉槿秋似是於大海之中沉溺許久,終於抓到一根浮木,心頭湧起一絲希望:「是誰?」

月娘看了一眼昏迷的薛凝,低聲道:「是我百草師叔。」

兩人正欲將薛凝抬起,孫九青領著一人,自偏門內出來,看了薛凝一眼,猶豫一陣,上前對葉槿秋低語兩句,葉槿秋點頭道:「好,我這便送樓姑娘出去,九青,你想個辦法,把他送到青鋒谷,不過一定小心,不能讓別人發現——樓姑娘,那就拜託你了。」

月娘道:「好,你放心。」

她隨葉槿秋回到連雲莊內,走了一陣,卻見夏紫陌橫眉冷眼,站在路中間,將兩人上下打量一陣,才冷聲道:「這位便是樓姑娘麼?你師門的人來接你來了,哼,你們青鋒谷,都是吃飽了沒事做麼?不過一個小丫頭,犯得著這麼興師動眾?」

月娘不理她,只朝葉槿秋微一點頭,便飛跑著出了莊門,果然門外站著三人,為首的正是自己師父韓嵩,寧疏與蕭珩一左一右,分立於他身後。

月娘喜道:「師父!」大步跨出門檻,奔至韓嵩身前,正欲跪下,韓嵩袍袖輕輕一拂,將她下跪之勢消去,微微笑道:「月娘,咱們回青鋒谷去。」

月娘大聲道:「師父!我聽說傅師姐因黃鐵之事被您逐出谷,還請您一定收回成命!那黃鐵,我一直都帶在身上的,傅師姐並未拿去……」

韓嵩道:「此事我已聽寧疏和蕭珩說了。」轉頭看向蕭珩,又道:「你說長書就在這附近?你去告訴她,就說師父錯怪了她,叫她來舟山的流雲客棧找我。」

蕭珩大喜,朗聲應道:「是!」

夏紫陌神色倨傲,走出門來,對韓嵩隨便施了一禮,韓嵩上前一步,問道:「為何不見薛少莊主?我有些話,想問問他。」

夏紫陌道:「我夫君薛凝,瞞著莊內眾人以童男童女鑄劍,現事情敗露,自覺無顏面對薛家祖先,已經服毒自殺。從今日起,連雲莊便由我夏紫陌當家,您有何事,但說無妨。」

韓嵩一愣,半晌道:「既如此,那便罷了,還望你們連雲莊以後能痛改前非,專心鑄劍,莫再弄那些邪門歪道之事。」

夏紫陌不置可否,淡淡應了一聲。韓嵩便道:「走吧。」

蕭珩心內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此間事了,他早已歸心似箭,只恨不得馬上飛到那農舍之中,便辭了眾人,立即朝清河集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