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樓重銘柔聲道:「月娘,你師哥來看你了。」

青櫻抬起頭來,眼珠轉了一轉,盈盈笑道:「蕭師哥。」

樓重銘對蕭珩道:「你們說會兒話吧,不過,月娘最近受了諸多苦楚,很多事情都不大記得了,你不要刺激她。」說完,轉身去了屋內。

蕭珩慢慢走到她身邊,笑著蹲下身子,低聲道:「月娘在哪裡?」

青櫻將挖出的蚯蚓裝入一個小盒子,沉下臉來:「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我去找樓叔叔了。」

青櫻忙道:「你等等。月娘是在連雲莊裡,不過薛凝把她關在哪兒,我真是不知道……你,你別戳穿我。」

蕭珩笑道:「好啊。你告訴我,誰叫你來扮成月娘的?李之儀?還是薛凝?」

青櫻翻個白眼:「這兩個人都有份兒。」抬頭見他慢慢站起身來,只得又道:「我本想用月娘的身份在連雲莊裡找點東西,卻被薛凝識破了,他便叫我呆在爹爹身邊,他求著爹爹為他做事,但又不想把月娘給他。」

蕭珩道:「哦?他留著月娘,想要幹什麼?」唇邊笑意不減,身子又慢慢蹲下。

青櫻白了他一眼:「我怎麼知道?他可不會把這個告訴我。」頓了一頓,又道:「我全部都告訴你了,你是正人君子,可別戳穿我。」

蕭珩笑道:「誰說我是正人君子?我剛剛又沒答應過你。」

青櫻無可奈何,狠狠看他一眼,道:「你想怎樣?」

他慢慢道:「你這麼聰明,想必找得著月娘在哪裡,我給你半天時間,你自然知道我住在哪裡,等你把月娘的訊息給了我,我再考慮看看,要不要跟樓叔叔說。」

青櫻悶頭不語,只將泥土一陣亂搗,又狠狠掐斷一隻蚯蚓,甩入小盒中。

蕭珩站起身來,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我等你的訊息。」走到屋門口,朝樓重銘行了一禮,道:「樓叔叔,後會有期——」

樓重銘頷首:「你去罷。」

蕭珩原路返回,站在流花湖畔,出了一會兒神,慢慢回到房間。

長書站起身來,他凝視她片刻,低聲道:「你隨我來。」

「去哪裡?」

「……去見你父親。你的面紗葉姑娘拿過來了麼?」

長書默默點頭,拿過面紗戴上。

蕭珩慢慢出了房門,帶著她朝劍堂走去。孫九青遠遠跟來,蕭珩便朝他笑道:「孫總管,方才有件事兒忘了跟樓叔叔說,不介意我再去找找他吧?」

孫九青忙道:「蕭閣主說哪裡話,你要去哪裡隨便去就是。」轉身走開。

兩人穿過劍堂,走過暗道,眼見一落小院在望,她卻忽然有些退縮,慢慢停下腳步。

蕭珩也不回頭,停步等了她片刻,聽見身後腳步聲重又響起,這才繼續向前。

驀的,一聲清脆的語聲響起:「爹爹,我剛剛釣了幾條魚,一會兒蒸魚給你吃好不好?」

另一個聲音笑道:「好,好。不過,可別累著了。」

長書身體一震,伸手扶住身邊一棵柳樹。

蕭珩轉過身來,靜靜看著她,她的臉隱在面紗之後,無法看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扶住柳樹的右手,指節發白,正輕輕顫抖。

樓重銘聽見外面聲音,面色一沉,走出房來,蕭珩朝他欠了欠身,默默退到一邊。

樓重銘雙眼一眯,緊緊盯著柳樹下的少女。

她慢慢取下面紗,嘴唇緊抿,面容蒼白,略帶英氣的眉眼之間,現出的倔強神情,與記憶中那人一模一樣。

樓重銘心中閃過一絲厭惡,皺了皺眉,良久道:「你來做什麼?」

長書見他面上一派冰冷神色,不由遍體生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樓重銘嘆了一聲,漠然轉開目光,指著院子角落裡的一座假山,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那邊有條暗道,可以直通莊外。」說完轉身進屋,碰的一聲將門關上。

長書臉色愈發白的駭人,愣了半晌,頓足道:「走就走。」咬住下唇,轉身便走。

蕭珩忙趕上前去,將她手拉住,低聲道:「走這邊。」

她將他手一甩,回身朝那假山走去,鑽入暗道。

兩人默默走了多時,果然來到連雲莊外一處曠野之中。

陽光炫目,晴朗藍天之下,如茵芳草一望無盡,一條清澈溪流在不遠處蜿蜒流過,靜靜閃爍著波光。

長書一動不動,舉目瞭望遠方,蕭珩站在她身後幾步之外,默默看著曠野上的風呼嘯而來,一陣接一陣吹起她淺綠色的衣裙。

長書垂下頭,苦笑兩聲,低聲道:「你早就知道了?」

他慢慢道:「當年在歷洲,你走之後我就遇到月娘和樓叔叔……樓叔叔有一晚喝醉了酒,曾對我說過他還有一個大女兒,是他前妻所生,還說他曾看到他的大女兒,在我眼盲的時候跟我一起呆過……只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當年給我唱鳥語和吹小曲的那小女孩……就是你。」

「那他,有沒有對你說過關於我的其他事?」

「……那晚之後便再無提及。」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望向天邊:「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他道:「我早先是想告訴你的,只是後來諸事交錯,總覺得沒有合適的機會。」

「那你怎麼知道他在連雲莊?」

「那晚偷走斷水劍的人,就是樓叔叔……斷水劍失蹤,他以為是我拿的,這才現身來找我。」他頓了一頓,看著她單薄的背影:「你,別太難過了……」

長書沉默,繼而轉過身來,目光中現出一絲苦澀之意:「我不會難過,從此以後,就當沒有了這個人,反正這麼多年,沒有他我也過得挺好。我要多謝你,幫我了了一樁心願。」

蕭珩無言,空曠的風捲起身畔的草屑,揚起翻飛的衣袂,吹散如雲的髮絲。

兩人對望片刻,他終於道:「你走吧。一痕先生就在前面的清河集等著你,你順著這條小溪向前走,不久就能到了。」

她垂首不語,蒼白麵頰上,濃密纖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

他溫言道:「你找到一痕先生,就請他帶你遠遠離開這裡,勾踐墓兇險萬端,你一個人,萬萬不能前去。」

她輕輕點頭,半晌開口:「好。你一定等傷勢全好了,再去做你要做的事情。」

他欲言又止,終只溫和一笑:「我自有分寸。」

她抬頭凝望他片刻,轉身前行。

風自低語,浮雲無聲,他上前兩步,喚道:「長書——」

豔陽下她回過頭來,抬手攏過被風吹亂的髮絲。

他明如秋水的目光中,掠過一絲悵惘:「記得一年之後,浮稽山上見。」

一抹明媚笑意,慢慢自她唇邊綻放,她重重點頭:「好。」

淺綠色身影漸行漸遠,慢慢融入無邊綠意之中。蕭珩久久望著前方那抹身影,緩緩自懷中摸出竹笛,放到唇邊。

一縷笛音,忽而低沉婉轉,忽而高亢嘹亮,帶著幾分惆悵,幾分寂寥,在天地之間悠悠迴盪。

長書遠遠聽見笛聲,不由回身而望。廣闊原野中,他一襲孤影,立於萬里長空之下,玄衣墨色,淡靜遼遠。

她心中一動,慢慢停下腳步,在小溪邊的草地上坐下來,將頭埋入雙臂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