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他勉力回至連雲莊,只覺天旋地轉,攀上一棵大樹,運了小半個時辰的氣,終是覺得背後忽如冰浸,又忽如火燎,伸手在左肩下一摸,觸手之處,皮膚如刀剮一般疼痛難忍,衣服更是破碎成片,他倒吸一口氣,抬頭見月過中天,料想她此時應該已經睡熟,這才悄悄下了樹,輕輕自虛掩的窗戶躍入。

誰知長書並未入睡,只在燭光下聚精會神看書,忽聽見窗響,嚇了一跳,抬頭見他面白如紙,踉蹌走入,忙站起身來,道:「你回來幹什麼?」

蕭珩慢慢走到桌邊坐下,拿過紙筆寫道:「我回來換件衣服。」

長書盯著他面色,半晌開口問:「你幹什麼事去了?」

他額頭上盡是冷汗,支撐著寫道:「此事與你無關。」寫到那「關」字最後一撇,已然無力,筆尖長長劃過紙面,他捏不住手中之筆,只得任筆軟軟跌倒。

長書一言不發,將他扶起。他身長她許多,她便將他左臂抬起,正要架在自己肩上,蕭珩一聲輕哼,她這才看到他背後左肩之下,破碎衣服之內,一個小小的掌印赫然隆起,一片肌膚,盡是黑紫之色。

長書搖頭嘆道:「你怎麼總跟掌印過不去?」

蕭珩聞言,忍不住輕輕一笑,長書瞪他一眼:「笑什麼?不許笑!」將他拖到裡間床上,又把外面燈燭拿進來,撕開他背後衣服,細細看了一會兒,道:「你怎麼中了這冰魄掌?」

蕭珩道:「你知道這種掌法?」

長書道:「我在百草師叔那養了幾個月的傷,除了看他的地誌,還看了不少他的醫書,這冰魄掌我在書上見過,好像是什麼鬼童門的絕技……」

蕭珩靜默片刻,道:「你……在那幾個月間,想必很難受吧?」

她不答,只道:「幸好這掌拍在你肩下,如果拍在背心,就麻煩了——你把衣服脫了。」

蕭珩依言脫下外衫,又褪去上衣,長書將外面桌上剩餘的一點花雕小酒拿進來,瞄了他赤/裸的胸膛一眼,面無表情,道:「你趴下。」

蕭珩趴在床上,她手腕穩健,輕輕將酒一點點撒在傷口之上,又將劍尖在燭火上烤了片刻,劃開他皮膚。

黑色濃稠的血滴了幾滴出來,卻又慢慢凝住,長書輕嘆一聲,放下劍,十指用力,在他傷口之處不斷捏拿推移,將黑血一點一點擠出。

蕭珩身軀微微顫抖,傷口之處奇痛無比,一顆心卻是輕飄飄的,盪盪悠悠,本來心中千頭萬緒,此際腦海中迷迷糊糊,卻是一件事情也想不起來。

長書一面擠,一面道:「我見那書上說,中了這冰魄掌,須得立刻將血放出,不然血會慢慢凝住,你方才運了功?」

蕭珩「嗯」了一聲,長書道:「還好你運了功,這血還沒有完全凝住,還能擠得出來,再晚的話,只能把你這塊肉剜掉了。不過你運了功,毒血也擴散了不少——好了,是不是很疼?」

蕭珩咬著牙道:「還好。」

長書看一眼他額頭上的汗珠,冷笑一聲:「逞什麼強?這裡沒有傷藥,你自己忍著吧!」收了劍,拿開燭火,起身走到外間。

不一會兒,兩件衣服自門口扔了過來,蕭珩慢慢坐起,黑暗中唇角微微上揚,拿過衣服穿上。

長書在外間吹滅燭火,慢慢躺到長椅上。剛剛閉上雙目,門口卻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蕭珩道:「什麼事?」

外面孫九青道:「得罪了,剛剛有人偷了少夫人一塊玉佩,少夫人說那賊子往這邊跑了,少莊主特意過來看看,有沒有驚擾到各位。」

蕭珩起身,走出來朝長書遞個眼色,長書走到裡間,鑽入被子中。

薛凝等了好一陣,才見他端著燭臺將門開啟。孫九青忙道:「蕭閣主有沒有受驚?」

蕭珩面上一片潮紅,只穿著白雪裡衣,半敞開的衣襟內,微微發紅的肌膚沁著點點細密汗珠,目光迷離,瞟了孫九青一眼,不悅道:「沒有。」

薛凝上下打量他幾眼,笑道:「蕭閣主別是睡得太沉了,賊子來了都不知道。」

蕭珩側過身,淡淡道:「要不要進來瞧瞧?」

薛凝微微欠身:「不必了,既沒什麼事,我也就放心了。蕭閣主好好歇息。」

蕭珩關上門,腦袋一陣暈眩,支撐著走到長椅邊上,扶著把手坐下。

長書走出來,見他遍身泛紅,知他為掩住蒼白膚色,將體內真氣散出,猶豫一會兒,在他旁邊坐下,將他左手握住,慢慢向他手心內輸入真氣。

蕭珩忽道:「長書。」

她看他一眼:「什麼?」

「如果……如果有一天……」

「有一天什麼?」

他猶豫一會兒,終是壓下本來想說的那句話,轉口道:「如果師父和師公都要你回青鋒谷,你會回去麼?」

長書道:「不回去了。」

「為什麼?你心裡,還在恨師父麼?」

長書搖搖頭:「我不恨師父,只是,我下了蒼梧山這麼久,實在覺得外面的世界更為廣闊,我遇到一痕先生,又遇到朱五爺,才覺得我以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跟著他們,我也許能學到更多的東西。」

他沉默一陣,道:「可是,青鋒谷是你的家呀。」

她面上露出悵惘神色:「是啊,阿孃的墓還在那裡,也不知道幾時才能回去看她……」出了一會兒神,又道:「不過,阿孃如果在的話,也一定會支援我的。」

說完,將他手一放,站起來道:「時候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薛凝若有所思,自蕭珩房門口出來,走了一段,定住腳步,低聲道:「給那邊傳話,這幾日,暫時不要送人進去。」

孫九青道:「是。少莊主,您真覺得是他?」

薛凝道:「你怎麼看?」

孫九青道:「此人不過是個酒色之徒,怕另有其人。」

薛凝冷笑道:「酒色之徒?若真是沉溺於酒色之人,面上偏要做出一副正經摸樣,你見過哪個酒色之徒像他這般大搖大擺,唯恐別人不知道的?」

「這……」

「不是叫你看著他麼?他今日干什麼去了?你可清楚?」

孫九青低聲道:「他早上應該是去了清河集,後來就不清楚了……屬下罪該萬死,請少莊主責罰!」

薛凝不語,半晌慢慢道:「不過,也不一定就是他。三童說七童死時,掌心有紅斑,是發過掌的痕跡,若果真是他,瞧他方才摸樣,又不像……」

孫九青道:「若是中了冰魄掌,全身皮膚應該發白才對。」

薛凝點頭:「正是這麼說。不過,此人到底是個威脅……他在我這莊裡,也摸不透他到底要做什麼,是為了斷水劍,還是為了……」

他想了想,道:「我這婚宴擺到明天也就完了,明天一過,他也沒有理由再賴在我這裡不走。你給三童說一聲,叫他後天早上等在莊外,等他出了莊,跟著他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動靜,如果發覺不對,就把他殺了。」

孫九青忙道:「是。」

薛凝舉步向前:「還有,傳話過去,山谷那邊,這幾日加強守衛,可再不能有人闖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