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她看著池中盈盈盛開的荷花,不由憶起那年暮夏,母親牽著她的手,走在這清香襲人的小路上,眉眼間俱是溫柔之意,一支青翠的蓮蓬從湖中伸到湖欄之外,母親便伸手摘下,剝了幾個蓮子放到她手心。

她很少見到母親這般和顏悅色,心下不由雀躍起來,將那蓮子一口氣吃完,又問母親:「阿孃,您今日好像很高興?」

母親笑道:「是啊,你不是總問我你父親長什麼樣麼?說不定,你很快就可以見到他了……」

她睜大雙眼:「真的?阿孃沒有騙阿書?」

母親笑著點點頭,沒有再說話,她只覺得,那是有生以來,過得最為快活的一日,彼時,她和母親都不曾想到,那一日過後,等待她們的,竟是噩夢一場。

長書眼眶漸漸溼潤,望著湖中邁不動腳步,碧葉婆娑,粉荷飄香,她怔忡半晌,方聽見一陣腳步自身後傳來,正待轉身離開,卻才想起,方才在葉霜華處換衣服時,嫌麻煩將面紗放在桌上,換好衣服後卻忘了戴上。

她心下念頭急轉,卻是無可奈何,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一人輕呼一聲:「阿雁姑娘!」正是那夏泓鈞的聲音。

長書咬緊下唇,手心握緊,慢慢提起真氣,樹蔭下閃出一人,低聲笑道:「正到處找你呢,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一個人跑到這裡來看荷花?」

夏泓鈞正與孫九青往這邊走來,見那湖畔立著的俏麗背影,心下不由一喜,正待上前,卻見蕭珩已快他一步,將她攬入懷中。

夏泓鈞不由向孫九青使了個眼色,孫九青一笑,高聲道:「蕭閣主,請借一步說話。」

蕭珩仿若未聽到一般,雙臂將她纖腰摟住,朝她俯下身來,正好擋住夏泓鈞和孫九青視線。

長書在他懷中,聽得那兩人只在蕭珩身後頓住腳步,半天都不離去,無奈之下,只得伸出雙手勾住他脖子。

夕陽的光影自樹蔭中透出來,一點亮色,正好撒在她面上,如同在她雙頰上染了一層醉人的胭脂。

蕭珩一陣恍惚。她身後是波浪般鋪開的接天碧葉,粉荷自綠浪中嫋嫋婷婷探出頭來,嬌羞欲語,自己臂彎裡的人雙眸若水,竟似比那青青荷葉上滾動的露珠還要晶瑩剔透,只是那望著自己的目光中有戒備,有無奈,還有……一絲慌亂。

他心中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就好似那一刻,眾目睽睽之下,他伸手揭開她的面紗。

長書瞧著他的臉龐越來越低,近在咫尺間,他眼底波光流轉,似夜幕中的繁星一般璨然生輝,她慌亂之餘,不由睜大雙眼,微微翕動嘴唇,無聲道:「你敢。」

他面上有一瞬間的猶豫,四目相對,彼此都在對方瞳仁中,看到自己清晰的身影。他將心一橫,頭再低下一分,溫熱的唇已輕輕覆在她的唇上。

四隻眼睛,同時瞪得極大,卻看不清楚彼此的臉,只有碰碰的心跳聲如鼓如擂,就像要從胸腔中蹦出來。

孫九青輕嘆一聲,笑道:「蕭閣主少年風流,反正也沒什麼要事,咱們就不打擾他了罷。」

夏泓鈞見這光景,也只得作罷,哼了兩聲,隨孫九青轉身走開。

夏蟲輕鳴,湖中飄來的陣陣清香濃烈似酒,燻得人不願醒過來。

蕭珩慢慢抬起頭來,目不轉睛瞧著她。

長書揚起右手,用盡全身力氣,朝他左頰狠狠打去。

「啪」的一聲,清脆聲音響過,他美玉一般的臉上,頓時現出五個清晰的手指印。

蕭珩也不說話,默默放開手,長書羞憤交加,待要再打,見他左臉上通紅一片,掌印之處微微腫起,一隻手本已揚在半空中,不由又慢慢垂下,半晌恨恨道:「你……你若再敢,我就殺了你!」右足一頓,轉身飛奔而去。

蕭珩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久久站在湖邊,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夜幕籠罩之下,喜樂之聲遠遠傳來,這才緩緩邁開腳步,朝禮堂走去。

他一路慢慢走來,旁人俱是定定瞧著他臉上那掌印,目光之中有曖昧,有鄙夷,也有嘲笑和不屑,他卻是若無其事,閒閒走到喜廳角落裡站定。

薛凝春風滿面,站在喜堂之前,目光往角落裡掃來,一愣之下,不覺莞爾,面上笑意愈濃。

不一會兒,吉時已到,喜娘扶著新娘嫋嫋婷婷過來,兩人拜過天地,薛凝將新娘送入洞房,這才又出來迎賓待客。

喜宴設在莊內渡雲閣,席間杯籌交錯,醉舞狂歌,歡聲笑語一浪高過一浪,待葉霜華在廳中撫起瑤琴,妙音曼舞,碧袖桃扇,又是另一番滋味。

蕭珩靜靜坐在渡雲閣一隅,葉晚亭搖搖擺擺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笑道:「蕭兄怎麼回事?莫非惹惱了阿雁姑娘?」

蕭珩苦笑,伸手在左頰上一摸,道:「誰說不是呢?也不知道什麼事得罪了她。」

夏泓均遠遠聽見,暗中幸災樂禍,眼見他在席間受盡眾人白眼,不由心道:「幸虧沒去招惹那阿雁姑娘。」

顏遨面露鄙夷之色,目光朝他掃來,蕭珩微微一笑,遙遙舉杯,顏遨輕哼一聲,不置可否,蕭珩面上笑意不減,仰頭將杯中之酒盡數喝完。

葉王真過來笑道:「這位小兄弟倒是性情中人,跟我年輕時倒有幾分相像,來來來,我們喝一杯!」

眾人見此情形,便也紛紛嬉笑著上前敬酒,蕭珩也不推辭,只一杯杯酒灌下肚去,眾人戲謔調笑之間,見他和顏悅色,也不生氣,言語越發曖昧起來。

顏遨面色陰沉,朝薛凝略一點頭,便站起身來,臨出門前,又看了蕭珩一眼。

蕭珩直到酒冷羹殘,廳內大半數人散去,這才起身,慢慢出了渡雲閣。

他搖搖晃晃,走了幾步,打個酒嗝,站在路邊,將頭低下去。

顏遨鐵青著臉,帶著幾個隨從,從他前面走來,到他身邊卻停住腳步,盯著他面上掌印,半晌吐出一句:「被一個女人打成這樣,沒用的東西!」

蕭珩不語,微微欠身。

顏遨哼了一聲,從他身邊走過,走得幾步卻又倒轉回來,冷冷道:「酒與色,是男人的大忌,你這般沒出息,怎麼有臉去見你父親?」

蕭珩這才抬起頭來,嘴角輕勾,慢慢笑道:「人生在世,不過圖個逍遙快活,我既得以保全性命,又能治好眼睛,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這一生,總要過得隨心自在,才好向我爹爹母親交代不是?」

顏遨緊緊盯著他,面上神色變幻不定,良久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蕭珩笑容斂去,緩緩直起身子,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這才驚覺,手心竟已汗溼。

彎月如鉤,長書坐在窗前,愣愣看著一池曲折荷塘。

外間門咯吱一聲,被人輕輕推開,長書驚得幾乎跳起來,忙跳到床上,身子朝著牆壁躺下,右手緊緊握住揜日劍。

她一向沒有什麼害怕的事情,此際不知怎的,聽到那人進門的聲音,卻覺得有些害怕。

他輕輕來到門邊,將門推開一點,默默看了她片刻,又將門關上,悄無聲息回到外間。

長書心跳如鼓,翻身坐起。

她與他相識多年,又一向討厭他,卻從未有過一刻,像現在這般清楚意識到,他不僅曾是她的師弟,是她的對手,是她討厭的人,而且,還是……一個男人。

她只恨自己太過大意,從未想過會有今日這種情形,惱恨之下,幾欲衝出去刺他一劍,雙腳卻又像釘子一般,牢牢釘在地上。

蕭珩坐到外間凳子上,伸手拿過桌上一壺花雕小酒,斟滿一杯。

月色如練,他心中苦悶,喝得幾杯,伸手自懷中摸出一支竹笛,剛欲送至唇邊,忽又想起裡間的人正在睡覺,苦笑一聲,慢慢將竹笛放下。

長書聽他在外面許久還未睡下,心中忐忑不安,握住揜日劍,輕輕來到門邊,將門翕開一條縫,自門縫內看出去。

他並未點燈,朦朧月光下,挺直的身姿就如石雕一般,月光灑在他的側臉上,他眼睫低垂,面容靜默,似有無限心事。

她緩緩合上門,退回床頭,雙臂抱膝,不一會兒,腦中雜念漸漸摒去,不由自主歪在床頭,慢慢睡去。

長夜無垠,直至月落星沉,蕭珩一直坐在原地,未曾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