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時無言,蕭珩輕嘆一聲,走到角落一處淺坑前,用手中斷劍拔了幾下,道:「那惡魔賈清曾說這地道通向王陵,應該就是這裡了。」
長書卻望著他手中斷劍,低低嘆息一聲:「想不到南星劍也有斷的一天。」
蕭珩苦笑:「再好的劍,也總有折鋒的時候,你心裡,是不是舒服一些了?」
長書不答,走上前來,拿過他手中斷劍,細細審視。
幽幽火光映照下,蕭珩見她雙目之中,溢滿的全是痛惜之色,不覺一愣。
長書看了半晌,將劍還給他,道:「南星劍的確是好劍,如此折斷,真是可惜了。」
蕭珩不由一笑:「既如此容易被折,那也並非什麼真的好劍。師公常說鑄劍之道永無止境,實在你我現今所得,不過一粒浮塵。」
長書默然點頭,君無塵緩緩站起身來,道:「歇夠了就走吧。」
蕭珩扒開坑上的泥土,眾人鑽入坑裡,魚貫而下,待下到地底,乃是一條幽深隧道向前延伸,隧道兩側石牆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花紋,那花紋詭秘玄異,玄色的塗料中,還附著細碎熒光,被火光一照,反射出星星點點的白芒,將這隧道都點亮了。
長書看了一眼那石牆上的花紋,忽覺頭腦發脹,胸口處湧上一陣噁心之感,知那花紋有古怪,忙提起真氣護在心口,這才好受一些。
蕭珩與君無塵皆是有傷在身,不一會兒,便是頭昏眼花,蕭珩真氣護胸,還能勉力支撐,君無塵已是腳步沉重,他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牆壁上花紋,眼角餘光卻不受控制一般,總要掃到兩側石牆,再走兩步,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
走在前面的傅長書忽然將身一轉,掌風凌厲而至,蕭珩手中的火把應聲熄滅,兩側石牆上無光可反,隧道內頓時一片漆黑,眾人深吸一口氣,精神不覺一振。
只是這樣一來,隧道內伸手不見五指,四人只能摸索著前進,蕭珩怕摸索之中觸到兩側機關,便上前兩步,欲將長書拉到身後,長書卻將他手一甩,摸出懷中鏽劍,仍舊走在前面。
君無塵不由自主,回身去拉封七娘的手,她手指冰冷,默默將手抽回,君無塵心下暗歎一聲,慢慢收回手。
黑暗之中,果然隱藏著更多變數,長書橫劍當胸,一一斬落不斷射來的冷箭,四人緩慢前行,蕭珩聽得長書氣息漸重,將火折摸出,重新燃起火把,火光一亮,方見這隧道已至盡頭,前方洞天別開,隱隱現出飛樓一角。
蕭珩鬆了一口氣,火把高高執在手中,上前兩步,當先走去。洞口立著兩個火柱,他點燃火柱,一面往內走,一面心下驚歎不已。
這洞內蜿蜒遼闊,地勢高低錯落,洞內四周石壁之上,仍有點點熒光,經火光一照,反射出柔和白芒。所幸石壁上並無隧道內那奇詭花紋,眾人心下的煩亂之意,竟漸漸被一種莊嚴肅穆之感取而代之。
只見四周突出幾塊沖天巨石,自石壁延伸出來,直至頂端方才合抱在一處,巨石之上,巍巍樓閣依石而建,重樓殿宇傲然挺立,飛閣流丹,俯藐眾生。巨石之下,地勢頗為平坦,卻另有一番景象,精美玉砌雕欄,延綿縱橫,圍住一方瑤池,池內碧荷盪漾,清水粼粼,無風自動。瑤池之中,一座閬宇瓊樓盡以漢白玉雕成,隻身孤立,頂上一條巨大鎖鏈,越過一道深壑,通向對面絕壁之上。
蕭珩不由嘆道:「想不到古越國力,竟已昌盛至此。」
封七娘在旁輕聲道:「聽說越王勾踐曾是中原一代霸主,他的陵墓建成這樣,也不算稀奇。」
長書走上前來,見地上橫著幾具屍骨,用劍挑起一段還未完全腐爛的斷肢,拋入欄杆之下的池水之中,不出片刻,那斷肢冒起白煙,迅速腐化,連帶骨頭,一同消失在池水之中,一點痕跡也無。
蕭珩俯視這化骨池良久,方才轉過身來,朝君無塵和封七娘微微欠了欠身,道:「王陵既已找到,就不再煩勞君兄了,兩位出去之時,還請多加小心。」
君無塵道:「你們真要去?這池上並無橋樑,如何去得?」
蕭珩不答,只看向池水之上冉冉飄動的碧綠荷葉。
君無塵便不再說,轉身拉住封七娘,往回走去,不一會兒身影漸漸消失在隧道入口。
蕭珩閉上雙目,盤膝坐於地上,待真氣在體內執行一周天,胸口煩悶漸去,這才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看著長書,低聲道:「你準備好了麼?」
長書點頭,蕭珩見她面色蒼白,不由輕聲一笑:「怕了麼?」
長書憤然起身,走到欄杆邊,望著那池中飄動的荷葉,道:「這荷葉並不簡單,來往移動之際,定然有怪陣在內,若不小心跌足,便是尺骨無存。」再看向池中心漢白玉樓閣之上的鐵鎖,又道:「前路兇險,還不知道要遇到些什麼,難道你心裡就沒有一絲畏懼?」
蕭珩道:「我自然也怕。」目光順著那鐵索瞧去,定在鐵索盡頭,鴻溝對面那絕壁之上的一個小小黑洞:「……不過,我並不打算去那裡。」
長書奇道:「難道還有別的路?」
他搖頭:「應該沒有別的路了。」
「那你……」她咬緊下唇,緩緩道:「好,你不去也罷,我自己去便是。」
蕭珩輕嘆一聲,拉住她道:「別去,這裡,只怕是一個空穴!」
長書睜大雙眼,有些不能置信:「空穴?」
他點頭:「我雖不能十分肯定,但多半也錯不了,過一會兒應該就有分曉……咱們先找個地方藏起來。」
長書將信將疑,轉頭四面一望,看向旁邊突出巨石上一間堂皇古閣。
蕭珩道:「這些樓閣之中定有古怪,最好別去。」緩緩打量四周,見那突出巨石之中,有個小小石洞,輕身攀上去,見那石洞內一片漆黑,並無反光之處,洞內不大不小,可容兩人藏身,便轉回頭去,示意長書上來。
長書猶豫一會兒,也只得縱身上來,兩人擠在洞裡,齊齊探出腦袋,往外面看去。
外面一片沉寂,她心下狐疑,不由問:「你為何說這裡是一處空穴?」
蕭珩沉吟片刻,在她耳邊低低道:「我下山之時,心裡便有些疑問。越王勾踐既能臥薪嚐膽,絕地反擊,成就一代霸業,為人必有其殘忍狡詐之處,伍子胥掘楚平王墓,將楚平王鞭屍三百,想必勾踐也是歷歷在心,我總想著,這樣一個人,應該對自己身故後的長眠之地諱莫如深,又為何要故意留下天陵劍這個線索,讓後人去踐踏?」
長書心中一動,脫口道:「你是說……」
他點頭:「到了這裡,我便有了七八分的肯定。你瞧這洞中這般富麗堂皇,只怕來的人看了,就更加確信無疑,這裡乃是一代帝王之墓……若要永久保得墓穴不被人發現,以勾踐的帝王身份來說,這實在是一個聲東擊西的好辦法。」
他停了停,只覺長書髮梢微微拂在自己頸間,麻酥酥的有些癢,忍了一忍,才又道:「那化骨池本已可將所有人隔絕在此地,池中卻又置入荷葉,化骨池盡頭本已是深壑天險,那條鐵索卻又通過天險,連向絕壁,這樣的安排,亦會讓人覺得,這裡不愧是越王之墓,果然處處兇險,步步驚心,膽大的更要自負一闖……」
說罷,那麻癢的感覺越來越甚,他忍不住,只得低低笑了兩聲。
片刻後,長書冷冷的語聲響起:「你這是在諷刺我?」
蕭珩忙道:「哪裡……倘若真有身手極為厲害之人,能闖過化骨池,再順鐵索去到對面那絕壁之上,只怕也會困在那裡,再無出路……」
他再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長書長眉一豎,怒道:「你……」
他忙噓了一聲,側耳細聽一陣,低聲道:「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