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句小說的話:他瘦了,看起來飽經滄桑。
雖然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眼睛依然明亮,可是感覺就變了,娃娃臉雖然依稀可見,但卻有了某些特別剛毅的地方,他盯著杯子發呆的時候,不再像曾經聊天時會帶點迷茫和期望,而是一種,陰霾的感覺。
而他的手邊,竟然放著一根柺杖。
「你受傷了?」秦恬切了一盤土豆沙拉,微微加熱後端了上去,繼續攪拌湯。
「恩……」凱澤爾低低的應了一聲,忽然苦笑了一下,「所以才能回到這兒。」
身邊坐了一個活生生的東線兵,秦恬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奧古和海因茨,饒是她沒心沒肺,每次想到那兩個人總是會撓心撓肝的難受,對海因茨純粹是古怪的牽連,可對奧古就完全不同。
她不敢講什麼思念或者愛戀,她只是覺得難受,晚上夜深人靜想起他時,滿心滿腦的火燒火燎,都不知道該去何處發洩這種煩悶和暴躁,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的思戀,這種感覺相當不好受,一點都不美好。
現在看到凱澤爾,就好像她在匈牙利的忙碌和到這兒的一切都成了一場夢,她恍然想起當初打定主意一腔熱血跟著奧古的腳步上東線的感覺,她想不枉活一場,可她還是沒法到達那兒去。
戰爭,讓女人走開,紅十字會不是軍隊,在戰場基本難有活動,處理的都是戰俘和難民,她無法感受東線,也不敢自己跑去。
「那兒,很可怕吧。」秦恬端上了湯,再次轉身,拿了點麵條,開始下片兒川。
凱澤爾吃著東西,沒有說話,但是看他的表情,更加陰霾。
秦恬不敢再問,自顧自做著面。
可過了一會兒,凱澤爾卻開口了:「怎麼能說可怕呢,為國而戰,死有何懼。」
「……」
「那兒,很可怕。」
秦恬很想翻白眼。
「我去了斯大林格勒,在那兒,全軍覆沒,我斷了腿,昏在屍堆裡,在雪地裡爬了兩天半,才在凍死前被一戶俄國農民救了。」凱澤爾簡短的說,「我醒來時聽到俄語時,差點以為自己死定了,可是你相信嗎,俄國農民大多都沒有文化,他們甚至不知道這場戰爭為何而打,對於我,只當一個可憐的臨死的傷員。」
他捂住眼睛,嘴角卻在笑:「我的戰友全死了,我身上掛著我能蒐集到的所有計程車兵名牌,可每當那戶人家給我端水送食的時候,我都有種把那些名牌全部扔掉的慾望,他們到底是為什麼而死,為了這塊貧瘠寒冷土地,還是這群淳樸無知善良到讓人想開槍的農民?」
秦恬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她偷偷往後看,凱澤爾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他傾訴的聲音低沉沙啞,全沒了往日的明朗,讓人感覺悲愴的好像有人在用刀扎他的心臟。
她想了想,還是止住了遞帕子的想法,這時候還是發洩一下吧,趁夜深人靜,趁聽眾能夠勉強理解……
「你覺得俄國的軍隊該是什麼樣的?他們打敗了我們,你們一定覺得他們肯定強悍威武吧,呵呵,我來告訴你我們被什麼打敗的,他們穿著舊軍袍,就好像從死屍身上扒下來的,衝鋒時,只有前面的一部分人拿著槍,其他人,都是赤手空拳,或者拿著一個手榴彈……等前面拿槍的死了,後面的人上去撿起死人的槍,然後繼續衝鋒……更多的人,可能上戰場前,甚至到死時,都沒放過一槍……我們的狙擊手會瞄準拿著手榴彈的人,一旦擊中,他們一個可以帶走周圍一大群人的生命……」
秦恬不敢想象當時的場景,她覺得硝煙瀰漫下的一切都那麼恐怖,可腦中就是忍不住聯想那場面,瀰漫的煙,炮火轟鳴,蘇聯士兵前赴後繼的衝鋒,他們一波接一波,前面的拿著槍快速奔跑,後面的赤手空拳,他們盯著的不是敵軍的陣地,而是前面戰友手裡的槍,等他一倒下,就衝上去,掰開緊握槍柄的手,成為下一個被戰友盯著的人,身邊的人不停的倒下,前方敵軍的火力越來越猛,炮彈不停的從身邊落下,彈片穿過棉絮扎進身體而尤不自知,有時候路過一個巨大的彈坑,還能看到曾經的好友殘破的屍體,一截手臂,半個頭顱……
而另一邊,德軍冷酷的射擊,他們面前是看起來脆弱的不堪一擊的對手,營養不良,寒冷虛弱,甚至手無寸鐵,可是就是這樣的敵人,一波一波,一群一群,前赴後繼,彷彿永無止盡,他們能做的只有在戰壕中,射擊,射擊,不斷的射擊,一直到被這樣的敵人淹沒,一直到失去生命……
如果她能自行想象一個最大限度恐怖的戰場,那麼真實的情況,肯定比她所想象的要恐怖無數倍。
她竟然被自己的想象嚇得差點拿不住勺子。
「我看著他們計程車兵和我們計程車兵被對方的坦克活活碾過,我看到我朋友舉著燃燒瓶衝出去,被擊中,然後變成火人還往俄國人的坦克衝去,我一整天都聽到不停的慘叫,沒有別的聲音,還有嚇得尿褲子的勤務兵,他只是往反方向跑了十米,就被鏈子狗們一槍斃命……被送過來的新兵年齡越來越小,而參加過一戰的老兵也越來越多,很多戰友戰役之初受傷被送回波蘭療傷,等到戰役快結束時又被送回來參加戰鬥,然後在戰場上被一下射死……媞安,我自己都奇怪,我怎麼會活下來的。」
「都……都過去了。」凱澤爾的語氣越來越激烈,秦恬怕他再次失控,連忙把下好的面端上去,強笑道,「別說了,趁熱吃。」
凱澤爾對著面發呆,過了一會,他突然開始摸口袋,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來,遞給秦恬:「給你。」
「這是什麼?」秦恬好奇的接過。
凱澤爾開始吃麵,即使有剛才的沙拉和湯,他還是吃的狼吞虎嚥:「遺書。」
「啊?」秦恬差點拿不穩,她看都沒看就還給凱澤爾,「不行,你不是好好的嗎,提什麼遺書啊。」
「不是我的。」凱澤爾擦把嘴,「最後一場戰鬥前,很多手下都寫了這個給我,讓我交給後勤,如果他們死了,就寄出去,如果沒死,就放著,可是後來突然聽說投降,我們對面的俄國人不願意放過我們,在訊息落實前還是朝我們發起了進攻,本來要離開的運輸兵和我們一起參加了戰鬥……最終大家都失散了,我現在都沒確認那些人到底活著還是死了。」
「那你就放著啊。」
「不,我很快就要回去了。」
「回哪,德國?」
「不,頓河。」
「……可是你,你的腿。」秦恬急了,「還柱著柺杖呢,你還想上前線?」
「已經好了。」凱澤爾繼續吃麵,把袋子放在桌上,擺明是要秦恬收著了,「我前幾天提交的申請,估計明天就要批下來了,我在這兒休養,一是不願意在華沙看到被一群群送上去計程車兵,二就是這兒有部隊,不至於訊息太閉塞,前線缺人,腿上好了以後,我還是會成為主要戰鬥力,總比那些娃娃兵和老年兵好。」
秦恬什麼也說不出來,她已經對德國人的所謂責任感完全無奈,凱澤爾擺明了厭戰,可是他還是主動上了戰場,這已經不是能用語言說清的複雜態度了,相比戰爭初期單方面的欺負別人讓他難受,可能在這種祖國節節敗退的時候奮戰到底更能激起他的血性,就好像那種無論我們做錯什麼,也由不得別人來欺負那種感覺,為此,他甚至已經漠視生命。
她覺得,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祖國也遇到這樣的情況,她也會這樣做的,厭戰是一回事,護國是另一回事。
「那這袋子……」
「我本來想交給某個教會,可是我擔心萬一以後情況不好,這些遺書會成為他人的戰利品……不如找個信任的,又不大會遇到危險的人保管,我總不能找那些跟我一樣朝不保夕的戰友吧,幸好遇到了你。」
「你就這麼信得過我?」秦恬苦笑,她還是收起了袋子,憑良心講她不會讓自己死。
「那我還能信誰?在這個滿是敵意的國家。」凱澤爾吃完最後一口面,拍拍肚子,「真好吃,奧古真幸福。」
房裡瞬間沉默了一下。
「奧古,是不是也去了俄國?」凱澤爾躊躇道,「我很久沒得到別人訊息了,實在是,番號太亂了。」
秦恬點點頭,默然的收拾碗碟。
凱澤爾自覺的幫把手,把碟子疊起來放進洗碗池:「你要相信,奧古真的是個很厲害的人,還有海因茨。」
「恩……你有海因茨訊息嗎?」
凱澤爾搖搖頭:「不知道,我們失去聯絡了,我覺得他們肯定是接到了我失蹤或者陣亡的訊息,而我,完全不知道他們在哪。」
「那就讓上帝保佑他們吧。」秦恬很勉強的微笑,「明天你還在嗎,來找你玩。」
「我的榮幸,女士,我要在房間裡面等待命令,會呆一整天。」凱澤爾略微躬身,兩人互道晚安,問了房號,各自回房。
回到房間,已經接近凌晨,秦恬坐在黑暗裡,覺得心潮起伏,她忍不住開啟床頭燈,拿出了那個鼓鼓囊囊的袋子,裡面有很多疊得小小的紙,拿在手裡,似乎還帶著西伯利亞的寒氣。
她思前想後,還是拿出了一個,剛想開啟看,卻瞥見紙的邊上一片觸目驚心的紅,紅得發紫。
……她把紙團放回了袋子,關上床頭燈,捧著袋子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