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維埃先生沒有理會身邊那些蒙著煙塵依然亮閃閃的飾品,徑直走向了最裡面一排相片,站在了一張合照前。
那是一對中年夫婦,很有夫妻相,俱都慈眉善目,黑白的照片裡面他們微笑的看著側前方,眼睛裡滿是柔和的幸福。
因為是黑白照片,秦恬分不清這照片的年代,她想猜測這是巴維埃先生的父母長輩什麼的,但又覺得不應該,可是看巴維埃的表情,卻是那麼的……恬淡,就好像是回憶逝去的父母。
她不敢打破此時的寧靜,只能默默的等在後面,四面亂看,大多數時間在撫平全身被凍起的雞皮疙瘩。
巴維埃先生站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秦恬都快凍僵了,他才深深嘆口氣:「你不知道他們是誰。」
「是的,不知道。」秦恬聲音都啞了。
「馬特烏斯•維舍,和他的夫人……我,我們的同事。」
「現在我知道了。」秦恬斟酌著字句,「他們現在……」
「被處決了。」巴維埃深深的吸口氣,「在遠東。」
秦恬怔住了,她又看了看那對夫妻,他們依然笑得很溫和,她不由自主站直了,訥訥道:「怎,怎麼會……他們是紅十字會的……」
「他們被派往印尼探視戰俘營,但是日本不允許我們的人這樣做,在那兒的工作,很艱苦,面臨巨大危險……他們幾乎被剝奪代表的身份,只能獨自奮鬥,日內瓦告訴他們,如果過於危險,必須立刻回來,但是三天後,我們得到了他們被處決的訊息。」
「他們被指控未經允許救濟戰俘營裡的戰俘,沒有律師沒有辯護,當天就被處決,還是最野蠻的……斬首。」
巴維埃擦了把眼睛,握緊了手裡的帽子。
秦恬咬牙,又是日本人!那群殺千刀的混蛋!
「媞安,剛才我做了個決定,我要去波蘭。」
秦恬看向巴維埃,很平靜。
「我來這看望他們,不僅是為了幫自己下這個決心,更是為了告訴你,紅十字會,不是你想的那樣,在後方送送東西,纏著那群惡魔講些什麼狗屁的人道主義精神,我們也會面臨危險,我們也會被殺,甚至還可能被安上各種罪名,客死異鄉……媞安,你是個優秀的孩子,你的人生才剛開始,有些事情,不該你去做。」
「先生,您想說什麼?」
「在這兒的工作是無法有大的進展了,沒有我也能繼續下去,這兩個月來你乾的很好,相信你能完美將工作做到下一個負責人來之前,明天,我將去波蘭。」
「您要去探訪集中營?」秦恬搖頭,「先生,不可能的,我去過波蘭,我瞭解那兒。而且,您就算要去,您認為會有除了我之外更好的翻譯嗎?」
巴維埃先生嚴肅的瞪了眼秦恬:「媞安,你的翻譯並不專業,所以別輕易自滿,比你好的翻譯多了去了。」
秦恬「……」
「明早我就出發,剛才我聯絡了總部,他們會聯絡波蘭的翻譯,現在,回去吧。」
秦恬一口氣上不來:「先生!您帶我來,給我看照片,告訴我他們的事情,告訴我危險,然後就說,小姑娘你可以滾了,您是什麼意思?我的人生才開始,您的人生就不是人生了?您這樣做,就好像我怕了什麼似的,讓我情何以堪?要論危險,我經歷了閃電戰,我經歷了波蘭和法國最危險的時候,我甚至逃難過,你從哪裡看出來我該像溫室的花一樣被嬌養著了?」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帶上我!」秦恬往前一步,義正言辭,「我受夠了學語言,你讓我一個不懂匈牙利語的翻譯在這兒做什麼?除了你,還有誰需要我?」
「可是……」
「沒有可是!人不都是培養出來的嗎,您不帶著我,怎麼就知道我不行呢?」
巴維埃先生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我就是知道你不願意,才帶你來看。」
「但是先生您忘了,我本質是中國人,我的同胞在遠東戰場拼死抵抗日本的侵略,您告訴我兩位被日本人殺害的前輩的故事,只會讓我更想做些什麼。」秦恬笑起來,眼睛卻酸酸的,「您還忘了當初工作調派單上寫的地點了,我敢來東歐,就沒想過苟且偷生。」
巴維埃先生嘆了口氣,然後也笑了起來:「好吧,媞安,我要向你道歉。」
「不客氣。」
「我小瞧你了。」
「真的不用客氣。」
「那麼,回去準備下,明早出發。」
「噎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