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立場,無論國籍,只要想到有一個國家發生著這樣的事,是個人都會義憤填膺。
「一群瘋子。」秦父搖搖頭,抽著煙走開。
「哎呦,德國早就到處打仗了,怎麼這時候才宣佈全面戰爭。」秦母收拾著傢什,不鹹不淡道。
「全面戰爭啊,德國要拼命了。」康叔在搖椅上曬著太陽,捧著一杯茶,低聲的嘆道。
「沒錯,德國要拼了。」秦恬咬了一口白糖糕,嘟嘟囔囔道,「他們要全民動員了,傾舉國之力。」嚥下糖糕,喝口水,冷笑:「看著吧。」
「你的德國小夥兒呢?」秦母忽然問道。
「阿靜!」秦父在旁邊低斥一聲,秦母愣了愣,不再說話。
秦恬沉默了一會,搖搖頭:「他有他的責任,我沒法強求,順其自然吧。」
秦母忽然擔心了:「阿恬,你,你可別迷了心竅啊,你們倆的立場本來就不一樣,人家小夥子人雖然不錯,但以後會有更好的,你,你可別……」
秦恬一臉莫名:「阿媽,聽你說著我怎麼這麼覺得自己是孟姜女啊?我像是要哭長城的麼?」
秦父也說:「你瞎擔心什麼呀,阿恬不是好好的嗎?」
「你個大男人不懂!」秦母氣道,「女孩子就怕悶著瞎想,尋死覓活一哭二鬧的反而好,那樣的話只要阻止了就有臺階下,要是悶聲不響的,指不定以後什麼時候幹出什麼來,一愣神的功夫,就沒了!」
「瞎說什麼!」秦父怒了,「婦道人家就會東想西想,我們阿恬是這樣的丫頭嗎!」
秦恬點頭應和,心裡卻在汗顏,果然知女莫若母,只有女人才瞭解女人,秦恬平靜是沒錯,但那是因為她已經有了計劃,就算不為了奧古斯汀,她也得為了父母去做。
現在德國依然在法國佔優勢,那些法國人對於秦恬店裡時常出現德國軍官都抱以畏懼的心態,但是不久以後,諾曼底登陸,甚至義大利投降以後,一切說不定就會變了,她說不定會遭到報復。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街頭巷尾那些鄰居們在看到自己時裝作若無其事的走開,不是沒感覺到路過店鋪時櫥窗裡的指指點點。
奧古斯汀縱然想到偽裝,但是他事務繁忙,軍規嚴謹,終究難以保證便裝出行,而海因茨等就更別說了,他們覺得他們特地來找你是你的榮幸……
秦恬對這些人無語。
所以阿媽,無論我做了什麼,不是我迷了心竅,而是因為我太在乎你們。
秦恬對於侏德羅副官一向有點兒畏懼,這一點在她看到海因茨後竟然鬆了口氣後顯得尤為明顯,她不明白海因茨為什麼突然約她喝咖啡,但她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海因茨絕對不敢在巴黎咖啡館裡開槍虐殺無辜平民。
侏德羅走到門外守著,周圍還有幾對男女,有軍官也有普通人,海因茨坐在靠窗最好的位置上,他的左手虎口處包了紗布,此時正用右手撐著頭看著窗外的埃菲爾鐵塔。
秦恬坐下,看看海因茨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握了握……哎呀,似乎甩他巴掌真的是很久前的事情了,他竟然沒追究還請她喝咖啡,這果然就是變態的思維嗎?
「奧古,還給你寄信麼?」海因茨忽然問。
「嗚,是的。」秦恬立刻道,忍不住笑彎了眼,「他那兒似乎很好玩,很多有趣的人。」
「恩。」海因茨似乎只是隨口一問,不大有興趣的樣子,秦恬便閉口不再多說,半晌,她忍不住問道:「您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海因茨還是看都沒看她,回答道:「聊聊而已。」
「哦……」秦恬有些擔心,她就怕自己嘴巴沒把好門,亂說話就慘了。
「你很喜歡猶太人?」海因茨忽然道,表情平靜。
秦恬卻不淡定了,她斟酌半晌,半真半假道:「沒喜歡,但也,不討厭,沒怨沒仇的。」
「你在柏林不是由在一個猶太家庭借住嗎?」他終於看過來了,眼神不大友善。
「那是……不是……」秦恬張口結舌,「他們,他們是好人,不過,不過我也給錢的呀。」
「哼,你倒會撇清關係。」海因茨喝了口紅酒,見秦恬面前的咖啡一點沒少,挑眉,「不愛喝咖啡?」
「不,是怕等會回去睡不著,昨天剛上的夜班。」
於是海因茨繼續慢慢的喝,秦恬只能沉默,左右亂看。
「我認識的親猶太的人,基本都死了。」
「……噗!」秦恬好不容易啜了口咖啡,全噴了出來,還好不多,她拿起餐巾就開始擦,白著臉道,「對不起對不起!」
海因茨嫌棄的皺起眉,凳子往後縮了縮,秦恬擦乾淨了,哂笑:「您,您想說什麼?」
海因茨張張嘴,卻沒說話,忽然抬頭望著秦恬,一直望到秦恬想落荒而逃了,才快而急促的嘟噥句:「我,我是不是錯了?」
「什麼?」
「沒什麼。」海因茨突然起身,說,「後天我就要回德國了,說不定就會去蘇聯,奧古也要八月多才回來,這陣子你就不用去公寓了。」
秦恬囧,奧古又不在,她幹嘛去公寓。
只是……
「等等,你要去蘇聯?!」秦恬終於抓住了重點。
海因茨皺眉:「這是你該問的嗎?」
「不不不,只是,只是……」秦恬不知道該說什麼,這遠比得知凱澤爾要上東線感覺複雜的多,她是希望海因茨受點教訓的,也知道他犯罪良多,但是一個錯誤的社會中誕生的被誤導的年輕人不應該受到死亡的懲罰,她實在無法想象自己或是奧古在聽到海因茨陣亡的訊息時會是什麼感覺,「你必須去嗎?」
「哼,與其和一群猶太人浪費時間,不如到國家需要的戰場上去。」海因茨扶了扶帽簷,「別一臉看死人的表情,勝利永遠屬於德意志!」
「……」秦恬鼻子發酸,「你自己要求去的?」
「這是你該管的嗎?」
「是你自己要求去的嗎?」秦恬聲音也響了起來。
海因茨頓了頓道:「是的,怎麼樣?」
「沒怎麼樣,我沒話對你說。」秦恬嘟噥,「早死早超生。」
「你說什麼?!」他眼睛眯起來。
「我說,小心點。」
「你以為我會信!?」
「真的!」秦恬忽然抬頭,一臉認真的看著海因茨,嚴肅道,「真的!一定要活下來!」
海因茨慢慢睜大眼睛,緊接著突然轉身,逃也似的出了咖啡館,連一句再見都沒有。
秦恬坐回了椅子上,看著桌上的紅酒和咖啡,還有旁邊的價位表,默默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