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恬已經麻木了,她儘量讓自己保持著每天正常人的生活,上課,幹活,發呆,看報紙,然後被報紙上的訊息震一震。
報紙上的訊息,總是經過滯後和篩選的,她每一次看,都試圖把時間往前推一點,然後默默寫在本子上。
奧古最近很忙,忙到找不到人,他不方便了找她,而她也不是粘人的個性,過個十來天去敲回門,十回有九回不在,還有一回不是剛回來了累的臉色蒼白就是接到通知要緊急出門。
秦恬不明白,在巴黎市區,有什麼好忙的。但是她當然不會去問的。
又過了一陣子,有關莫斯科的訊息,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秦恬知道,閃電戰踢到鐵板了。
此時,天又漸漸冷了。
大院的伊路莎奶奶生病了,成天頭暈乏力,院子裡年輕女人多,每天都有不少人照顧,秦母知道後也很擔心,隔幾天就讓秦恬送點雞湯魚湯營養粥過去,今天她又抱著一鍋湯去大院,正看到從公寓的樓梯間剷煤回來的伊萬,他臉上烏黑的,穿著便裝,眼白非常明顯,看到秦恬,露出大白牙笑:「媞安!你來啦!」
「恩,送點湯。」秦恬微笑,抬抬手裡的鍋子,「奶奶好點兒了嗎?」
「四樓的瑞秋阿姨照顧著,她做了很多好吃的!」伊萬笑得很開心,用袖子一抹臉,從脖子到半邊巴掌黑黑白白的。
秦恬進屋,發現不止瑞秋阿姨,還有好幾個婦女都圍在伊路莎奶奶床邊,要不是她們絮絮叨叨的聊天氣氛濃郁,還以為是在交代遺囑的現場。
她把雞湯交給伊萬,就進了房間,女人們挪一挪,也給她挪出了位置,她想想沒事,便坐下了。
「古力奇一家不是當初也出去了嗎,說逃到西班牙去,還安排好了路線。」瑞秋阿姨正在說話,她眉頭皺得緊緊的,「你看現在,還託人帶了紙條兒來,被關在德朗西集中營。」
「沒逃出去?」一個女人問,她手上還握著打了一半的毛線。
「何止沒逃出去,連巴黎範圍多沒出!」瑞秋說著也不知道是該是什麼表情,「當初他們走的時候偷偷摸摸,孩子昨天還跟我們家卡舍和豆豆玩,晚上就悶聲不響走了,結果你們看現在……」
「他們估計也是不想讓你們有無謂的希望,如果真逃出去了,應該會給你們口信的。」伊路莎奶奶手裡捧著熱騰騰的巧克力,靠在軟軟的大枕頭上,勸慰道,「沒想到德國人管得這麼嚴。」
「何止是嚴,簡直是嚴酷。」秦恬身邊一個嬸嬸忽然激動起來,「你們沒聽說嗎?波蘭的事情,一開始還有猶太人聚集區,接著分派到集中營,集中營光見進去的,沒見出來的!」
秦恬心裡咯噔一聲,她忽然眼前就晃過那把十字路夠堵成丁字形的牆,高高的,毫無生氣,上面還有猙獰的鐵絲網。
「媞安,你不是說你去波蘭留學嗎,你總知道吧。」那阿姨轉頭問秦恬。
「你記錯了,我是去德國留學,我哥哥去波蘭,不過……」秦恬咬咬嘴唇,「我去波蘭找過哥哥,確實,見到了猶太人聚居區。」
一屋子人立刻感興趣了,七嘴八舌的問道:「那兒怎麼樣?」「大嗎?」「多少個人住?」「吃的喝得哪兒來?」「要住多久?」
秦恬招架不住,只能慢慢說道:「我瞭解的不多,聚居區很小,頂多五六萬人住,但是卻擠進去全波蘭將近三十萬人……」
這立刻引來一片驚呼:「天啊,怎麼可以這樣,這太殘忍了!」
「和我一起到波蘭的有幾個猶太朋友,後來我們失散了,我在餐廳打工,她第一次找到我的時候說準備逃出去,華沙生存不下去了,我給了她一點食物,結果再一次知道她的訊息,她的母親已經病死了,她很多朋友逃出去時被打死了,她被關進聚居區……幾乎,沒有吃的……德國士兵管的很嚴,扔食物進去的,一律坐牢。」
這下,已經沒有人驚呼了,所有人都盯著她看,連伊萬,也洗了臉換了衣服靠著門邊聽著。
「在華沙的猶太人,真的無法生存,遠比這兒的,現在,嚴酷許多……猶太人還沒都住進聚居區時,德國巡邏兵在街上遇到猶太人的就辱罵嘲笑一頓,遇到沒人的地方,槍斃……似乎都不負責任……」秦恬想到海因茨,打了個冷戰,「我一個朋友,他是波蘭人,只是因為,出言不遜,就被打斷了雙腿……」
「現在,法國也陷落了……」有人低聲道,一股絕望的氣息蔓延。
秦恬沒有緩和氣氛的意思,她繼續道:「我沒有恐嚇你們的意思,我只是想說,猶太人,落到德國人手裡,如果不逃,最終結果,就只有死,絕無僥倖。你們必須想辦法,現在努力逃,以後萬一被抓了,也要努力逃,真的,不要心存僥倖。」
一片沉默,在場的當家主婦們都在沉思。
「你為什麼會和他們失散呢?」伊萬忽然問,「和你一起逃到波蘭的猶太人。」
秦恬嘲諷的笑:「波蘭政府把猶太人攔在國境線外,不讓入境,他們讓我先進去,找他們在波蘭的親人去幫他們入境,結果我找到了他們的親人,告訴他們來我工作的地方找我,他們卻,一直沒有音信了……」
「波蘭政府怎麼可以這樣?當初他們不是說接納猶太人嗎?」瑞秋阿姨激動的問。
「可現在當權的是誰?聽說英國也在反猶,到處都在反猶!」織毛衣的嬸嬸激動道。
「英國為什麼反猶?他們也怕了德國?」
「天知道,恐怕也是在拿我們轉移情緒。」那嬸嬸開口閉口我們我們的,顯然已經上升到民族情緒,「現在只有西班牙,他不聽德國的,不願迫害猶太人,但是更多的猶太人,他們也不收……只保護自己的西班牙籍公民。」
「天哪,我們世世代代生活在法國。」一個女人忽然哭了。
瑞秋嬸嬸也眼眶泛紅:「我的丈夫還參加過一戰……我們在公園裡被趕開的時候,我丈夫還跟那個警察理論,他參加過一戰,是為法國貢獻忠誠和生命的,有權使用法國的公共裝置,結果那個警察的答案就是一槍托……」
「就是那天嗎?」伊路莎奶奶微微撐起身子,「我看到你丈夫臉頰腫著的。」
「恩。」瑞秋擦著眼淚點頭,「他讓我別說,怕讓你們害怕,但我想想就心涼,他當初可是老兵,歸國時多麼的榮譽,現在卻……嗚嗚……」
「哎,聽了媞安說的,你們別掉以輕心,四面打聽一下吧。」伊路莎嬸嬸吃力道,「到了那個時候,孩子都藏我這兒來吧。」
「那得早作準備。」秦恬已經有了慣性思維,「必須早做準備,法國有多少猶太人,每個家庭有哪些,他們都記錄在案,真抓起來,那是要點名的,抓的時候要是少了,你們說不出去向,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傍晚就這麼在討論中過去,秦恬看著滿大院的猶太人,忽然想起了秦父關於仁義的教導。
她覺得,她可以做到袖手旁觀,但是她又希望,自己能夠和奧古一樣,在未來,能夠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