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錯了怎麼辦,穿幫了怎麼辦,沒有人……怎麼辦。
至少目前看來,雖然門口的燈籠亮著,可是三層樓,沒有一點光亮。
秦恬通過旁邊的小巷繞到後面,以她對一家餐廳的瞭解,後面肯定是要有後門的,果然,房子的後門攔著一個小小的小院,院牆上一扇小小的門隱在黑暗中,雖然窄小,但是餐廳的主人還不忘在這後門上安上中式的屋簷。
親切感油然而生,秦恬本來還以為自己需要許久去調整,可她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扣響了門扉。
敲了一分多鐘,門裡才傳來腳步聲,還有法語的應門聲:「來了來了,是誰呀?」
那聲音蒼老,低沉,秦恬忽然有一種哭的衝動,她又敲敲門,仿若被什麼附身了,啞著聲音用中文顫道:「爸,我是阿恬。」
門飛快的開啟了,這次是柔和的燈光,老人拎著油燈抬起手照向秦恬,半晌才用中文啞聲道:「阿,阿恬啊,你回來啦。」
就這昏暗的燈光,秦恬第一次看清這個世界她的父親的臉,和聲音一樣,滄桑而沉鬱,他給了秦恬尖削的瘦臉和秀氣的鼻子,有著江南男性的柔和卻也融合了生活給他的磨礪,他應該是個很帥的中年人,卻因為年歲的無情而有些微微的傴僂,彷彿曾經筆挺的腰板承受著什麼重壓,或許他曾經修長高大,此時卻也顯得乾癟而瘦削,秦恬心裡有個聲音告訴他,他瘦了,又瘦了……
又一次鬼使神差的,秦恬哽咽著伸出手去摸他的臉:「阿爸,你瘦了。」
秦父彷彿沒有聽到,只是抓住秦恬的手握在手心連連點頭:「回來好,回來好,來,快進來,外面涼。」
手心溫熱乾燥,讓秦恬從心裡流著暖意,她帶上後門,跟著父親快步走過小院,往小院裡一幢依附於主樓的小別墅走去。
兩層樓的小巧別墅,也是中式的外表,雖然不可避免帶上了西式的風格,卻讓秦恬心裡的親切感一陣一陣氾濫。
此時一樓的燈亮著,秦父開啟門走進去,剛換著鞋子,就聽一箇中年女性的聲音傳來:「阿輝啊,是誰啊?這大半夜的。」
「你猜誰回來了?!」秦父的聲音響亮,帶著歡愉,「阿靜啊,快弄點吃的,阿恬愛吃的!」
「……阿恬?!」伴著激動的聲音,秦母跑了出來,她穿著長袖長褲的棉布睡衣,披著一條大披肩,慈眉善目足夠形容她的長相,可見以前應該是個大美人兒,只是現在有點略微發福。
秦恬鼻頭髮酸:「阿媽,是我。」
「阿恬啊!」秦母撲上來一把抱住秦恬大力的拍打她的背,哭了起來,「我可憐的女兒,你這一路該遭了多少罪啊!你瞧瞧,瘦了那麼多,臉也腫了,誰打的?怎麼回事!?」
「沒什麼,過去了。」秦恬一手抱過母親,一手去撈站在一邊微笑的父親,見秦父瞪大眼睛不動,撒嬌道,「阿爸,我們一家人抱抱嘛!」
秦父似乎很不習慣,扭扭捏捏卻滿臉笑容的上來,三個人摟在一起,只聽到秦母低低的哭聲:「你哥哥要是在,我們一家人就團圓了!」
「哥哥啊……」秦恬不知道秦父秦母知不知道哥哥秦九的去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應該還好吧。」
「怎麼可能好,我們這是造了什麼孽,女兒送去德國,兒子送去波蘭,結果德國打波蘭,兩邊都不得好!阿恬啊,你怎麼現在才來,在德國沒遭罪吧?」
咯噔一聲,秦恬暗道壞了,二老果然不知道秦九跑去中國打仗了,她心裡反覆糾結,不知道該不該說,她努力回憶信裡的內容,秦九沒提這事兒要不要告訴父母,她實在不敢下決定。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沒秦九的訊息他們會擔心,有了秦九的訊息,他們會更擔心,所以,還是不說了吧……是吧……
秦恬沉默半晌,緩緩道:「他應該,還好吧,聽說波蘭那兒,不亂抓人,只抓猶太人。」
「怎麼說也是亡了國的地方,誰能過的好啊!」秦母還在抽泣,她捅捅秦父,抱怨,「都是你這老頑固,小小年紀就要把孩子們往外趕,你看吧,差點回不來!」
「這不是回來了麼。」秦父不以為意,笑呵呵的,「放心,阿九那孩子激靈,不會出事兒的,那兒不是還有他的幾個同學們嘛,都是好孩子,沒事兒!」
似乎就是那幾個同學把秦九攛掇上去中國的船的,秦恬默默的想。
「來,快吃點,還是要先洗洗,換身衣服,舒舒服服的吃?」秦母高興的有點手足無措,「還是先去洗洗吧,換身衣服,我給你熱點你愛吃的!」
「好。」秦恬微笑,她對這兒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想也知道是為什麼,雖然這感覺有點瘮人,但總比穿幫嚇著老人好,她熟門熟路的走上樓,聽樓下秦父嚷著要酒,不由自主的微笑。
家的感覺,真的很美好,美好到,能讓人忘了外面的險惡。
既然要隱瞞秦九的訊息,那麼去波蘭的事兒就不能對他們說,秦恬一邊吃著本色的中國飯菜,一邊簡單的說了她的「經歷」,學校停課,她擔心家裡,聽說巴黎投降,就趕過來了。
「那這罐子是怎麼回事?」秦父也不傻,直指關鍵,他當然認出了這裡面是什麼。
秦恬編謊話已經編成了習慣,順口就來:「火車路上被堵了,我還走了一段路,路上認識一個法國士兵,再一次遇見的時候……我看見他被槍斃了。」
氣氛瞬間沉悶了下去,秦母眼中含淚,握著秦恬的手緩緩撫摸:「我可憐的孩子。」
秦恬強笑:「幾個村民火化了他,我知道他家在凡爾賽,我想著,就算不能送到他家,好歹埋在離得近點的地方,畢竟,落葉歸根嘛。」
「應該的,應該的。」秦父很贊成,「明兒個我給做點紙錢,找個地方先埋了,我燒點紙錢給他,順便孝敬下這兒的土地公公,照顧下這小夥兒!」
「呵,呵呵……」秦恬乾笑,給信上帝的傢伙燒紙錢,就跟她當初在餐桌上喊阿彌陀佛一樣,果然這個爹很合她胃口。
氣氛很溫馨很美好,可是畢竟她緊繃了許久終於放鬆下來,疲勞洶湧澎湃,吃著吃著就想睡過去,秦父秦母看出了她的睏倦,也不再多說,催促她吃完,洗漱了一下,鋪了床便睡了。
本來就不認床的秦恬聞到了從身心上習慣的味道,瞬間墜入了夢鄉,她做了好長一個夢,夢裡有上輩子的父母,他們在廚房裡忙碌著,然後胖胖的父親揹著母親偷偷在她嘴裡塞了一個小雞腿,她低頭啃了兩口一抬頭,廚房變了,裡面卻依然有兩個人在忙碌,兩人端著盤子轉身,卻是秦父秦母。
她感到心如刀絞,於是她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