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然遮遮掩掩進入觀眾區前排時,比賽已進行到第二輪。
賴小陽在這一輪裡發揮不錯,拿到了78分,而別的選手也大都比第一輪表現更佳,卻依然沒人能夠挑戰陸思閒的91.63,甚至西塞爾也仍保持著第二名的優勢。
但興許是解說的flag立得太標準,就如同出征前一刻的「等我回來娶你」,又或者團戰時的「他們只有一個人,大家一起上啊」,總之,陸思閒在第二輪中失誤了。
當他後仰著半貼地面,從欄杆與地面的空隙中蹭滑而過時,就連素來沉穩的嘉賓也忍不住感嘆:「陸思閒狀態太好了,這可是隻有在表演賽中才會出現的動作,非常考驗選手的平衡性和核心力量,而他完成得非常漂亮!」
坡面障礙技巧不止看跳臺,也看選手過障礙時的獨創性和想象力,陸思閒無疑交上了一份令所有裁判驚喜的答卷。
也可能他太放鬆了,在過第三個障礙時,陸思閒後空翻沒站穩,不慎坐倒,連帶著雪板慣性滑下雪坡。
儘管他很快站直,可這樣的失誤導致他失去了衝刺速度,速度能幫助他跳得更高,做出更高水準的技術動作,換而言之,後面幾個跳臺他很難再有什麼發揮了。
就在人們都以為他會放棄時,他藉著滑坡的速度低空飛過了第一個跳臺。從空中落於地面,自然會有些加速,他又趁機在第二個跳臺做了個760度的翻轉,再落地時,速度變得更快,已經具備了衝刺的基礎。
第三個跳臺,陸思閒完成了內轉四周半1620,雖然難度遠不如他第一輪最後一跳,也沒有做完整套動作,卻將單板精神體現得淋漓盡致!
童然聽著滿場歡呼與掌聲,正覺得心潮澎湃,就看見陸思閒拋了一個飛吻——不是向天空,是向他。
大屏立刻投放出他的臉,口罩和墨鏡都無法藏住他的身份,尖叫聲如海潮侵襲,人浪頃刻間湧向他。
「別擠!請不要擁擠!」
志願者們拿著喇叭維護秩序,童然身邊也有西蒙、高銘等人幫著阻攔人群,觀眾們逐漸意識到這是在比賽場上,慢慢冷靜下來。
「不是不來嗎?」陸思閒滑到童然面前,兩人只隔了一排廣告欄,「怎麼又出來了?」
童然訕笑,「我不是看你贏了嗎?」
「我怎麼不知道?」陸思閒取下雪鏡,露出含笑的眼睛,「比賽還沒結束,誰都不知道——」
童然一聽苗頭不對,慌忙打斷:「你能不能說點吉利話?」
陸思閒煞有介事地點頭:「好,我一定贏。」
童然:「……」
感覺這句也很危險……
兩人閒聊時,西蒙等人也在一旁插科打諢,沒多會兒打分就出來了。
陸思閒第二輪只拿到了48.13分,不過坡面障礙技巧只看最高一輪得分,他的第一名依舊無可撼動。
91.63分就像座大山橫欄在每一位選手面前,難以攀援、難以翻越。
但童然並不能完全放心,如今只剩下一輪比賽,有些人會在唯一的機會中爆發極致潛能,有些人會認為沒希望了從而徹底放鬆地展示自我,這兩種人都具備成為變數的可能,即便可能性微小,卻依然存在。
「可可你這就外行了,不談正式比賽,練習中能完成triplecork1620的都人很少,」高銘望著大屏上滑過欄杆的賴小陽,話語中略帶酸意,「反正小陽就完成不了。」
西蒙笑容燦爛:「我也完成不了。」
童然正想吐槽「你大可不必得意」,忽見賴小陽從半空中倒栽下來,頭著地摔在雪坡上,趴著不動了。
「小陽!」高銘面色驟變,雙手一撐就翻過了廣告欄,又被工作人員勸住。
醫護立即衝了上去,觀眾們不安地議論,童然也擔心不已,無意識攥住西蒙的胳膊。
幸而賴小陽沒多久就被醫護們攙扶起來,看錶情也不算痛苦,離開雪道時,他還衝觀眾區揮手,比了個ok的手勢。
現場掌聲如雷,童然也吁了口氣,儘管有驚無險,他卻總覺得心口像堵了什麼,有些說不上來的心慌。
「沒事,yang戴了頭盔,」西蒙見童然臉色不對,只當他被嚇到了,「我們經常摔跤,偶爾也會摔到頭,通常暈一會兒就好了。」
童然心不在焉地笑了笑,視線投向前方的賽道。
由於觀眾區處於地勢低位,自他的角度只能望見次第登高的雪坡,彷彿通天的白玉階。
「玉階」之上很快出現了新的人影,比賽也並不會因為誰的失誤而停止,接下來的選手們大都如童然預料,在最後一次機會面前充分地展現自我,紛紛嘗試所掌握的動作極限,試圖觸碰自己的天花板。
有人成功、有人失敗,有人最後時刻功虧一簣,抱著頭跪在地上洩憤嘶吼,也有人幾乎就要取代西塞爾,成為第二。
但只是幾乎。
不論記分欄排序如何更變,選手競爭如何激烈,直至西塞爾比完最後一輪,他依舊牢牢把持著第二的位置。
而在他之後只剩下麥克穆雷和陸思閒兩名選手,意味著他最差也有一枚獎牌。
西蒙抱住西塞爾一陣狼嚎,這成績不能說很意外,可確實比預期中更好——原本西塞爾的目標只是銅牌,而且還不夠保險,但如今,他大機率會拿一枚銀牌。
「目前我國選手陸思閒仍暫列第一,第二名美國隊的西塞爾,首輪比賽他拿到了86.80分,第三名是挪威選手亨利克,他在第三輪比賽中發揮出色,裁判給出了85.23的高分。」解說按照慣例播報成績,「接下來的這位選手非常值得大家期待,他是加拿大的天才少年麥克穆雷,今年只有16歲,是本場比賽最年輕的一位。」
「麥克穆雷之前發揮不太好,前兩輪跳臺都失敗了,」嘉賓不無遺憾道,「最後一輪希望他至少可以完整地發揮,來為自己首次的冬奧之旅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大屏上的麥克穆雷沒有拉上護臉,露出的下半張臉尤為肅穆。
陪他站在出發區的教練似乎說了什麼,他回頭與對方抱了抱,接著一鼓作氣地衝下雪坡。
「反腳,5050。」
「調整方向,內轉360度。」
「前空翻下平臺……最為重要的跳臺部分,選擇了左側的跳臺,反腳的外轉,1260度!再上跳臺,doublecork!成功!第三個跳臺——」
「triplecork144——啊!平轉四周半!」
「triplecork1660!!!!」
「嘭——」
雪板掀起雪沫,像拖曳的白霧。
麥克穆雷只屈膝了一瞬便挺直背脊,豎起一根食指,指向了蔚藍的天空。
他的隊友們在場邊激情呼喊,他自己像個孩子似的撲倒在雪上,沁涼的雪貼在他面頰,嘴角最大限度地上揚,卻又在下一刻痛哭失聲。
「麥克穆雷!他做到了!!!」
「這是他最好的一輪!他超越了自己!突破了極限!在全球矚目的賽場上,展示了自己最高的競技水平!」
「他值得一切掌聲!!!!」
與解說的興奮不同,現場觀眾雖然也在第一時間報以了熱情的掌聲,但較之其他外國選手的成功,卻遠不夠持久。
顯然,他們漸漸反應過來了——同樣的triplecork1660,同樣的成功,那陸思閒的第一名,還保得住嗎?
【操你媽!解說有病吧??激動個球啊?】
【我他媽要吐了,不知道還以為他爹贏了(嘔吐)】
【傻逼解說給你爹閉嘴!我群紅包都發了!!媽的,我就不該看,不看就不會到手的金牌也飛了!】
不論彈幕或討論帖,亦或各類社交軟體,此刻都充斥著針對解說的惡意謾罵。
網友們在擔心,在害怕,在無能狂怒。
而當麥克穆雷的打分出來以後,唾罵聲更是鋪天蓋地,只是辱罵物件從解說變成了裁判,就連現場某些觀眾都很不禮貌地發出了噓聲。
「比陸哥多0.2……」高銘怔怔望著記分牌,簡直不敢相信會有這麼戲劇化的發展,一場比賽能有一個triplecork1660就很不可思議了,現在卻有兩個!
這真的是奧運會決賽嗎?
童然更是入贅冰窖,一張臉白中發青,從麥克穆雷落地的一刻,他的大腦就徹底宕機。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是這種結果?
陸思閒還能——
童然用力掐了掐指節,尖銳的刺痛及時阻斷他的假設,他強撐起笑,重複著陸思閒之前的話,「比賽還沒結束,誰都不知道結果。」
「啊、對!」高銘回過神,「麥克穆雷其實也沒比陸哥完成度高,只是前五區整體技術難度要稍微高一點,如果陸哥前面換一兩個動作,分數也會更高。」
「是啊,我哥最後出場,完全可以根據麥克穆雷這一輪來重新安排動作,而且他還有主場優勢。」
童然與高銘相互洗腦,狀似很認真地分析,將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添補上了。
但兩人心知肚明,陸思閒的1620也非輕而易舉,且更難的動作失敗機率也更大,何況麥克穆雷的絕地反擊必然會對陸思閒施加極限壓力!
他們之間爭奪的是金牌,金牌只有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