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然不動聲色地繼續,當「圓月」只剩下一段彎鉤似的細線,與弦月的形狀基本重合時,他抬起了眼,「如果你相信奇蹟,請仔細看——」
雙指輕移間,橡皮抹除了彎線的尾端。
與此同時,大熒幕上的弦月也像被砍掉了一截,變成了象牙形。
猶如緻密熾熱的奇點突然爆炸,整個鳥巢沸騰了起來。
不少觀眾都仰起頭,想要確認一眼真實,卻發現一切都是真實。
「我操!!!!」
「我他媽——」
剛剛的國罵淪為了渣渣,此時此刻,鳥巢堪比網遊國際服混戰現場,各種語言的粗口彷彿立體環繞音響滿場盤旋,因為唯有粗口可以表達心情。
要問是什麼心情?
大概就是陽臺上種的花突然會說人話;魚缸裡養得魚飛上了天;門前一片海變成了荒漠;求而不得的男神女神一邊站在油桶上跳《影流之主》,一邊主動向自己表白。
「靠!」賴小陽一個揉眼的工夫,「象牙」又被鋸掉一塊,月亮只剩一半了,「哥哥哥、陸哥,你——」
他原本想問陸思閒知不知道童然準備了這樣的節目,又知不知道其中的秘密。可一轉頭,卻發現陸思閒也露出了驚愕的表情,眼中是無盡的茫然,以及對現實的懷疑。
「是不是、是不是烏雲啊!」周圍忽有人結結巴巴地問,「人造烏雲遮住了月亮!」
「我覺得月亮是假的!今晚其實看不見月亮,天上的月亮是偽造的!」
「不管是人造烏雲或者假月亮,都只能迷惑一片有限的區域,都不用說其他直播了開幕式的國家,就隔壁城市的人只要往天上看一眼,不就穿幫了嗎?」
有理有據的駁斥,讓腦洞大開的眾人又都消停下來。
人們心中只剩一個想法——世界是真實的嗎?
世界當然是真實的,正如海岸依舊起伏的潮汐。
泰國,曼谷。
身著背心短褲的青年正在沙灘上遛狗,他剛買了一串烤魷魚,就聽見了狗叫聲,手中的狗繩一緊,差點兒沒把他絆倒。
他茫然低頭,見自家邊牧正衝著天空狂吠,且表現出了極為狂躁的特徵,好像瘋了一般。
青年背脊一涼,莫名想到「狗對著空氣亂叫是見了鬼」的流言,他下意識抬頭,殘缺的月亮彷彿厲鬼的指甲,可不就是見鬼了麼……
同一時間,墨爾本。
晚歸的男人駕車駛過會展中心,正趕上一場演唱會結束,來往人流車流不斷,讓這座城市僻靜的夜晚難得有了幾分熱鬧。
他打了個呵欠,正想換個電臺,前面一輛車猝然急停,嚇得他一個激靈,忙踩下剎車。
尖銳的摩擦聲貫穿耳膜,男人怒砸了一下方向盤,罵了句「fuck」。
他脾氣一上來,當即就要下車吵架,卻見前面的司機比他更早下車,不過對方並沒有來跟他道歉,而是舉著手機對準了天空。
男人隨之抬頭,一瞬間怒氣煙消雲散,只剩下毛骨悚然的恐懼和顫慄。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按下了定格建,會展中心門前每個人都僵硬得像座雕塑。
喧囂漸漸平息,一如天上逐漸消失的月亮……
而月色籠罩下的拉斯維加斯,此時正是凌晨五點多。
相距兩百多英里的科羅拉多大峽谷,一對情侶相擁著等待日出。
他們在漫天繁星下忘情地接吻,忽然,男生的身體變得僵硬。
「怎麼了?」女生察覺到對方的心不在焉,睜開了眼。
男生嚥了口唾沫,頭皮發麻地問:「今、今天幾號?」
女生不確定地說:「3號?4號?」
男生木著臉:「我們是在2022年嗎?不是2012?」
女生皺了皺眉,「你在問什麼?到底怎麼了?」
「你、你看,」男生指了指天,聲音顫抖,「看月亮……」
女生困惑地仰頭,表情霎時裂開。
月亮只剩一個尖角,又在幾秒鐘內完全消失,彷彿被橡皮擦掉了一樣。
好半晌,女生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恍惚地問:「世界末日,是在2022年嗎?」
2022不是世界末日,但在未來,或許也會有如下記載:2022年2月的第4個晚上,月亮在夜裡發出明亮的光芒,此後漸漸被擦除,完全消失於天空,大地陷入黑暗。
鳥巢陷入了黑暗。
只有觀眾席上一盞盞沒有關掉的電筒燈光,還在不停向宇宙輸送光子。
「噓,安靜傾聽。」
舞臺上,童然整個人都沒入了陰影中,耳畔響起了一段電波噪音,疊加在時高時低的音階之上,偶爾夾雜著飛鳥扇動翅膀的聲音,或者類似於船笛的鳴響……
這些雜亂的聲響混編成了一支奇妙的樂曲,像在夜晚的曠野中演奏,帶著風的嗚咽,空靈又鬼魅。
「這不是音樂。」童然驚醒了沉迷的觀眾,「或者,不是人類編寫的音樂,而是中國天眼fast所監測到的宇宙語言。」
銀河系有千億顆恆星,宇宙有千億座星系。
真空宇宙並非只有令人害怕的沉默,還有無數種以電磁振動形式存在的聲音。
它們來自於木星、土星等星球,來自這些星球的衛星和行星環,也來自於太陽風與地球磁層釋放的電荷離子震動,還來自於星球之間的內表面和大氣層的無線電波……
它們並不能被人耳捕捉,卻可以通過機器轉化為人類可以聽見的聲音。
這是宇宙吟唱的旋律,是引力波發出的秘語。
「所以,不要回答。」
深邃的黑暗裡,一輪巨大的圓月伴著宇宙之聲,冉冉升起。
圓月懸停在半空,從中分離成五個環形,象徵著地球五大洲,寓意著奧運更高、更快、更強、更團結的五環徐徐展開,在沒有月亮的星夜裡,照亮了整個鳥巢。
五環之下,魔術師完成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表演,也為所有參賽的奧運選手,為世界送上了一句祝福——
「我關掉月亮,你更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