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很多年前,邵闕曾站在公寓的陽臺上,見過童然和一隻野貓玩猜拳。

其實他喜歡的從來不是鏡頭上的童然,而是對方在鏡頭之外,生動又充盈的靈魂。

正因為這樣,當更年輕的一個童然,與記憶裡更相似的一個童然出現在他面前時,他開始是有些憤怒的。在他看來,那只是拙劣的模仿,是隻有其形而不具其神,直到他無意中看見對方在茶水間表演咖啡分海……

那一刻,他確實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繼而對這個全新的童然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但很遺憾,不論是現在的童然,還是當初的童然,充盈的靈魂從來都不屬於他。

他得到的,只是一個陰暗下作的冒牌貨,一個殺人兇手。

那天晚上,邵闕在陽臺抽了一夜的煙,吹了一夜的冷風。

次日,他找人疏通了關係,特意去了趟看守所,見到了被拘押的童亦辰。

「邵闕!邵闕!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快救我出去!」

邵闕冷冷打量著面前的人,皮膚蠟黃,鬍子拉渣,和往日里光鮮的形象判若兩人,讓他很難再找出一絲熟悉。

但這樣正好,他沒什麼情緒地說:「我來是想問你,這些年,你把童然藏哪兒了?」

「我就是童然!」童亦辰唰地變了臉色,情緒激動地撲在了鐵欄上,手銬撞得哐當作響,「我就是!如果我不是他,你怎麼會和我結婚!」

邵闕心臟又被刺了一下,他無意和童亦辰多做糾纏,只道:「如果你坦白交代,我可以幫你請最好的辯護律師。你應該知道,綁架和謀殺罪名成立,你會是什麼結果。」

童亦辰倒是很想交代,可他上哪兒交代去,他還想要一個答案呢,「我真的是童然!我們這麼多年感情,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邵闕見童亦辰死扛著不肯說,徹底沒了耐心,「你配嗎?你只是一個鵲巢鳩佔的小偷,我會把贈予你的全部財產收回。」他涼涼地笑了笑,「其實我很希望你能出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你將一無所有,餘生只能像只老鼠一樣苟且偷生。」

「你胡說!」童亦辰齜牙欲裂,歇斯底里地大吼,「你騙我!」

「呵,」邵闕又扯了扯嘴角,眼中的厭惡不加掩飾,「童亦辰,你真讓我想吐。」

邵闕的心思不可謂不歹毒,他知道童亦辰對他留有餘情,將他視作唯一的救命稻草,臨走前卻故意用最惡意的語言,給了對方刮骨削皮的一擊。

童亦辰也如他所願,墮入了瘋狂的絕望中。

那天以後,童亦辰總會時不時自言自語,說一些外人聽不懂的話。他甚至宣稱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當下的世界只是衍生自一本小說,唯有他知曉小說的內容,瞭解未來的走向。

他試圖用「未來」換取人身自由,可他口中的未來只與娛樂圈相關,許多事與他所說的也有出入。

他就像個患了癔症的病人,沉溺在虛假精神世界的妄想中。

「哼,以為裝瘋賣傻就能逃過懲罰?他童亦辰就是真瘋了,也是在看守所瘋的,當初綁架你的時候可清醒著呢,該判一樣得判。」辛雪聽人說了童亦辰的近況,不屑地冷哼。

「他可不是裝瘋,說的不都是事實嗎?」童然對著鏡子整理領帶,今天他會出席自己的「葬禮」,地點在老家江市,不過骨灰盒只有他的幾件舊衣服。

辛雪撇了撇嘴,「那就祝他當個清醒的瘋子吧。」

半小時後,兩人驅車去了墓園。

儘管警方目前尚未釋出更詳細的警情通報,但不日前辛雪更新了一條悼念微博,從側面應證了網友們的猜測。

網上就童亦辰冒名頂替雙生兄弟一事編造了許多情由和故事,在分析童亦辰心態時,大都脫不開「嫉妒」二字。不過更多的網友只是單純地哀悼或致歉,一些人打聽到「童然」葬禮的時間和地點,也紛紛趕到現場。

上午天氣很好,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但墓園上空的顏色永遠是灰暗的,一如人們暗沉的衣著。

象徵著「童然」短暫二十一年人生的骨灰盒,一點點被埋入了土中。

細細的抽泣聲縈繞在墓地沉寂的空氣裡。

不論真心假意,此刻許多人都在哭泣——福利院的院長媽媽、與「童然」合作過的導演和演員,還有曾經深深愛過熒幕上的「童然」,又漸漸捨棄愛意,或者至今依然愛著他的人。

童然沒有現身,他站在很遠的地方旁觀自己的「葬禮」,心中無波無瀾,只覺得荒誕。

直到人們相繼離開,他才慢慢走到了墓碑前。

墓蓋上擺滿了寄託哀思的鮮花和卡片,還有數不清的禮物、劇照和海報。碑文的刻字只有他的生卒年月,以及一行簡短的墓誌銘——我來過,我存在。

童然與墓碑照片上微笑的青年靜靜對視,良久,很輕地笑了笑——就算時間和記憶會磨滅你存在的痕跡,但我會記得。

只要我活一天,你便存在一天。

離開時,童然在墓園門口遇上了一輛很眼熟的豪車,透過半開的車窗,他看見了邵闕的側臉。

兩輛車擦身而過,童然踩下油門,駛向了路的遠方。

路上,辛雪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這事兒總算是了結了,就是可惜拿不回你的身體。」

即便童亦辰被執行死刑,死囚的屍體也不會歸還家屬。

童然卻頓了頓,猛然想起了半年前在藏區,寺廟堪布曾對他說,可以為他的肉身舉行一次天葬。

當時他就懷疑堪布看破了什麼,難道……

「鈴鈴鈴——」

刺耳的來電鈴音打斷了童然的思緒,他見辛雪接起電話,只說了三兩句臉色就倏然一變,「什麼?童亦辰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