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他會一角踏空,再突然飛起來嗎?

現場人人屏住呼吸,眼睛就黏在童然身上。

但童然既沒有踏空,也沒有飛起來,當他走到谷坡邊緣,一隻腳邁出去,卻像踩在了平地上。

峽谷的風吹起他單薄的衣袍,露出雪白的腳背。

眾人驚覺,童然竟是赤著一雙足。

眼看著童然兩隻腳都離開坡谷,整個人懸浮半空,就像那種特別假的ps圖片一樣,所有人瞠目結舌。

這可不是ps,他們白天就等在這裡了,很肯定峽谷之上啥都沒有,可童然偏偏站定了,甚至還因為醉酒走出了z字形!

要知道,這段峽谷的深度可是足有四千多米,童然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不靠懸吊不靠支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人家武當縱雲梯還要先踩腳呢!

但大夥兒茫然歸茫然,震撼歸震撼,因為早就知道了童然的目的,此刻也談不上有多意外。

隨著童然越走越遠,驚呼聲也漸漸平息,化作小聲的議論——

「這裡風好大啊,我真怕可可被吹走,感覺牽一根線就能拉著他放風箏。」

「實不相瞞,我現在就想躺下,我腿好軟,只是旁觀我都覺得比什麼華山千尺幢、黃山鯽魚背還恐怖!」

「那算啥,那倆至少有鎖鏈可以扒拉,我們上來為了省時間找當地人抄小路,一條路就半米寬不到,左邊沒護欄,右邊巖壁外凸,時不時就得蹲著走或者趴著走,要不是想著一張票都炒到上萬塊,不來血虧,我都要打道回府了……」

「可可這腳不沾地左右漏風的,他都不怕嗎?」

童然當然怕,就因為害怕,他才沒有穿鞋。

他和所有人一樣,看不見腳下的金屬絲網,全憑多次練習形成的身體記憶在行走,而雙足直接的觸感能讓他多一點安全感。

原本凱恩建議在金屬絲上塗上某種熒光分子,童然只需要佩戴一副特製隱形眼鏡就能看清絲網邊界,但他擔心現場有媒體會用上紫外燈檢測,畢竟他們總是想要拆穿他,因此拒絕了提議。

如今只要往下看,視野裡便是大片的黑,彷彿荒獸張開的巨口。

但再害怕,童然面上也不顯分毫,他自然地行走,像走在地面一樣。

偶爾,他也會停下來飲一口酒,遙遙眺望月色。

直到一束銀光劃破黑暗,照亮了他蒼白的臉。山谷中響起巨雷的轟鳴,如荒獸嘶吼,野風亦在咆哮,彷彿不祥的序章。

「操!要下雨了?」

「這裡有避雷針嗎?我看場表演不會遭雷劈吧?」

「表演還能繼續嗎?要真下雨感覺很危險的樣子,不會出什麼事吧?」

人群心慌四顧,卻見童然也茫然仰起了頭。

現場高舉望遠鏡的人,能夠看見追光下的童然猛打了個激靈。

不會吧?還真出問題了?

「是意外嗎?還是故意安排的?」

幾千公里外的燕市,歐陽蘇拉和經紀人同樣不錯眼地看著電視直播,後者眼裡閃過一道精光,嘴角不自覺揚了揚。

他倒也沒那麼惡毒盼著童然粉身碎骨,只是希望演出就此中斷,自從得知童然會邀請現場觀眾和媒體後他心裡就堵著一口氣,因為他知道,一旦童然演出成功,公司在歐陽蘇拉身上投入的鉅額成本都將化為泡影,歐陽蘇拉的未來也將舉步維艱。

這可是他一眼相中的金苗子,好不容易才搶到手裡,眼看著歐陽蘇拉就將成為公司的搖錢樹,自己的地位也將水漲船高,哪裡就甘心被童然毀掉?

可他根本沒有辦法阻止,只能寄希望於「天意」。

然而團隊裡的技術人員卻告訴他:「看起來像是人造閃電。」

經紀人一陣失落,餘光瞄見一副失意模樣的歐陽蘇拉,心裡鬼火直冒——真是沒用!

但他並不敢發脾氣,對方還有利用價值,只憑著這張臉都能再割一段時間韭菜,於是撇撇嘴問:「你們還沒看出童然是怎麼實現效果的嗎?」

技術人員們面面相覷,尷尬地搖了搖頭。

都是廢物!

經紀人暗罵不休,一抬眼就看見童然往後踉蹌了幾步,瞧著像要摔倒,身體卻像吊著威亞一樣,凌空做了個後空翻。

其實有些突兀和滑稽,但不可否認,衣袍掠過鏡頭的一刻,是美的。

童然髮髻上的木簪掉了,酒樽裡的酒液卻一滴也沒灑。

他已經融入了角色,怔怔盯著那杯酒。

突然,他面露恍然之色,好像想明白了什麼。

童然四下顧盼,望著閃電的冷光,試探地一抖手腕,酒樽就神奇地變成了酒壺。

——原來是夢。

童然輕哂一笑,從頭到尾,他經歷的都是一場夢。

所以他才能站在這裡,所以才有了這一切的詭異發生。

而夢裡,他就是主宰,他想要的,全部都有!

心境突然疏闊,童然慢慢站直了身體。

他提壺灌酒,倒行向前,朝著明月而去。

同樣一輪月,同時照了古人與今人,又同時照見夢境和現實。

當他走過一半距離時,童然扔開了空掉的酒壺,又幻化出一支筆來。

狂風揚起他的髮絲,衣袍獵獵作響。

他在月下作畫,墨跡皆成白霧,白霧又生駿馬。

駿馬奔騰似潮湧,一日千里獨行空。

奔赴向月的馬兒逐漸黯淡,白霧吞沒了它的軀體,化作飛雪消散。

不論現場或螢幕前的觀眾全都看傻了眼,這他媽是魔術可以做到的?馬良附體嗎?

也有部分觀眾靈光一現,再結合《驚夢》的名字,開始懷疑童然是否在營造一場夢,因為只有在夢中,才會想出現什麼就出現什麼。

但童然不會告訴他們答案,他邊走邊畫,畫斧、畫戈、畫彎弓射月。

霧氣滋養的畫卷難以維持太久,最終只會消融成雪花,席捲天地。

而在電光映照的寒夜下,又多出一個由白霧凝成的字跡——

一橫、一豎,一彎鉤。

是個醉字。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一行字跡即出,一行字跡即滅。

當最後一筆落下,一道雷劈了下來!

火光騰地燃起,染紅了天際。

觀眾們無法判斷那道雷是不是真的,正緊張著童然會不會被雷劈中,卻見一把鋒利寒劍破焰而出!

「轟隆——」

又一道雷劈下,漫天的飛雪。

「雪越下越大了,但主辦方並沒有終止比賽的打算,這樣的天氣非常影響選手發揮,我們已經看到,選手們的失誤越來越多……」

捷克,約翰尼斯。

解說員客觀地分析著比賽形勢,他期待中國健兒都能取得好成績,但現實很殘忍,只有陸思閒一人進了決賽,然而對方也受到惡劣天氣的影響,連續兩輪翻車。

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

「接下來出發的是我們非常期待的中國選手陸思閒,他在第二輪得到了62.41分,也是他今天的最好成績,目前排在第七位。」解說員立馬打起了精神,粉絲屬性暴露無遺,「我們之前已經介紹過,陸思閒今年22歲,是當之無愧的天才選手,早在四年前就拿過世錦賽的冠軍,但之後因為傷病蟄伏多年。不過本賽季他的成績非常亮眼,已經拿到了多個巡迴賽冠軍,和兩站世界盃冠軍!」

一旁的嘉賓幽幽潑了盆冷水,「陸思閒前兩輪發揮不太好,兩次跳臺都失敗了,希望他第三輪能夠有出色的表現。」

陸思閒拉高護臉,望了眼暗沉的天色。

隔著雪鏡,誰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衝下了賽道。

「正腳5050,翻騰過杆。」

「變成反腳,直滑過欄杆,杆上有跳躍。」

「內轉的360°,上!漂亮!」

解說員見陸思閒從容滑過三個障礙區,提著的心雖然沒有放下,但稍稍安慰了一些,「看來他並沒有受到前兩輪失敗的影響,狀態非常穩定。」

陸思閒的心態確實很平穩。

一次次的勝利的累積,帶給了他無比強大的信心,他相信自己可以。

因為在今天,他已經見過了奇蹟。

雪板躍出跳臺,天空毫無徵兆地放晴。

雲層裡漏出一線陽光,照在頭盔上反射出刺目的銀芒,好似出鞘利劍。

他連續翻越兩座跳臺,來到第三座跳臺時,他閉上了眼睛。

耳畔,只有風的聲音。

「最關鍵的跳臺,最後一個!」

解說員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他以為陸思閒會做出自己最拿手的trplecork1440,但對方和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他選擇了一種更有挑戰的姿勢——

「quadcork1440!成功了!!!」

解說員嚎破了嗓子,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他突破了自己!全場都在為他歡呼,他值得這樣的掌聲!他沒有被失敗打倒、沒有被傷病打倒,他堅持到了現在!真真是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嘉賓望著看臺區驚喜亢奮的人群,還有不少選手複雜的表情,忽地就笑了:「我覺得應該是……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作者有話要說:而在電光映照的寒夜下,又多出一行字——

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