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壓童然,並非認為徐柳比不過童然,而是想為兒子清掃可能導致意外的障礙。
只是他現在忽然產生了疑惑——童然,是障礙嗎?
障礙總有機會跨過,哪怕寬如海峽,高如珠峰。
但童然是不斷擴充套件的海峽,是不停拔高的珠峰,是不見盡頭。
童然並不知道徐修平內心的一系列修辭比喻,他渾身發抖,蜷縮著身體,配合影子的「虐待」高高地翹起無名指,在又一次骨裂聲後,將手指反向曲折,幾乎貼住了手背。
他很痛。
疼痛一半源自角色的心理暗示,一半來自自身。
儘管有app提供的黑科技柔術,能讓他以成年人的身體狀況滿足學習縮骨功的條件,但練習期間的痛苦無可避免。
他利用這種痛苦來分散對死亡的畏懼,也為換取此刻幾秒鐘的絕對安靜。
他想,如果他真的不幸輸掉比賽,至少也要讓所有看過他表演的觀眾,深刻記住「童然」的名字。
童然,是一位魔術師。
滿場寂靜中,童然掙扎著向前爬動。
當他的上半身完全被沙發遮擋,牆上的影子忽然收攏雙手,抬高雙臂。
童然整個人被提離地面,在沒有外力託助的條件下,他竟然懸在了半空,同時頸部也浮現出暗紅色的勒痕。
他完好的一隻手摳住脖頸,似想拽下那雙無形的手。
他的雙腿劇烈掙動,神情也越來越痛苦。
臺下不少觀眾都半擋住了眼睛,他們甚至忘記自己在看魔術,只沉浸在童然精心準備的恐怖劇目中。
【嗚嗚嗚,孩子怕!!!】
【還有心情打字,看來也不是很怕,我就不一樣了,我根本沒敢看,現在就靠彈幕直播。】
【問題是沒人直播啊,你不覺得彈幕速度都變慢了,老姚人都傻了。】
【其實浮空效果很多魔術師都表演過,但沒有他這樣的……就,和劇情百分百結合,所以看著特別震撼,他真的好厲害……】
【牛批我已說累了。】
而童然製造的「驚喜」還在繼續,他的半張臉浮現出黑色的紋路,像蛛網般向上蔓延,他的瞳孔時而血紅,時而恢復本來的淺棕色。
這一幕與陸思閒那場噩夢裡的「童然」重疊,但現在的他,不再害怕了。
音響裡隱隱傳來了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眾人還來不及有反應,就見童然鬆開了摳住脖頸的手,從褲兜裡摸出了打火機。
他耗盡最後的力氣點燃了火苗,猛地擲向影子!
火光沖天。
童然的身體燒了起來,金色的火花四下迸濺。
而在火焰熄滅的一瞬,童然也不見了。
房間裡沒有影子,也沒有了人。
「啪——」
舞臺燈全數熄滅。
黑暗之中,忽有一道稚嫩的童音響起,帶著哭腔:「媽媽,我害怕。」
又隔了幾秒鐘,劇院才慢慢「活」了過來,伴隨著無數觀眾的喘息,又有了聲息。
與此同時,音響裡的腳步聲被一串金屬碰撞聲取代。
在舞臺燈重新亮起的剎那,房間好像被還原重置,所有傢俱都被蒙上一層白布。
門外站著位年輕的女生,輕輕推開了房門。
「是妹妹!」k喵一眼就認出了柏靈,也早就從合照裡猜到了柏靈所飾演的身份。
可妹妹不是死了嗎?!
觀眾的疑惑,隨著柏靈的表演慢慢解惑。
「哥,我回來了。」柏靈關上門,靜靜打量著房間。
隨後,她扯下門邊搭著的一方白布,露出鞋櫃上端正擺放著一雙球鞋,鞋面沾著些許暗紅印記。
「我今天去做家教了,一小時200,再攢一段時間,我就能給你買新鏡頭了。」柏靈走到衣架旁,撫了撫一件染血的軍綠色襯衫,片刻後,她努力地揚起嘴角,「哥,學校的室友都對我很好,你不用擔心。對了,我還申請了勤工儉學,每個月大概能拿1200塊呢。」
她像童然一樣自言自語,也如童然一樣撿起了落在沙發旁的那張舊報紙。
只是報紙的空白部分已經被填滿,淡香的油墨書寫著一行標題——《雙胞兄妹校門口遇飛車,哥哥捨身救妹妹被捲入車下》。
【艹!是哥哥死了!】
【鬼是哥哥???】
【怪不得,我先前沒細想,現在一想,哥哥全程都沒有影子啊!】
【不對,正確來說鬼影就是哥哥的影子!】
【所以影子可以傷害他,他燒了影子,人也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他以為死的是妹妹?】
【我感覺腦子有點不夠用,先捋捋……】
細節太多,消化時間太短。
觀眾們只能有限地拼湊出大致情節,無法追溯每一個線索。
而柏靈此時已揭開了房間裡最後一塊白布。
櫃架上滿滿當當都是兄妹倆的合照,只除了中間一副。
那是張遺照,白色的底,黑色的半身人像。
照片主人,正是童然。
纖白的手輕拭過少年凝固的笑容,柏靈垂著眼,讓人看不見表情。
半晌,她緊緊抱住了相框,下巴枕在了相框邊緣。
舞臺燈一盞一盞暗了下去,只留下一束追光照出少女纖細的身影。
偌大的劇場裡,也唯有她輕輕的哼唱——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幸福,祝你健康。」
「祝你前途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