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徹底熄滅,餘燼被夜風吹散,不留一點痕跡。
魔術師來到一位工作人員身前揮了揮手,又打了個響指,但那人彷彿已成凝固蠟像,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驀地,魔術師笑了。
放聲大笑。
他快步回到方桌旁,半蹲下身,盯著地上一堆碎玻璃,試探地伸出雙手。
他的手掌相對,慢慢併合,地上的碎片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擠著,隨著他的動作開始向中間聚攏。
類似的效果在巴頌的魔術中也有體現,但他操縱的是金粉,而此時魔術師所控制的是沒有磁性的玻璃!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那些玻璃竟自動粘合起來,猶如慢動作回放,由下自上漸漸復原。
只見魔術師雙臂一抱,居然抱起個完整的玻璃罐!
「我懂了!」大衛·凱恩忽然喊了聲。
「意外」剛發生時,他其實也有被嚇到,但他知道魔術的原理,很快就想明白如果道具真有問題,coco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畢竟對方並非隨機抽選的觀眾,也沒有真的被催眠,只是助演而已。
很顯然,大家都被魔術師騙了——所謂的拉電閘應該提前就跟主辦方交涉好了,而那些衝上臺的工作人員,也只是魔術師的團隊罷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舞臺的燈光很快恢復,魔術師的表演仍在繼續。
但他不明白的是,如果魔術的核心只是為了一場「驚嚇」,那前面的鋪墊就顯得有些累贅,尤其開場一段「失戀」劇情,難道就為了讓魔術師有藉口請上助演?
邏輯始終缺少一環,直至此刻,當玻璃罐在他眼前復原,大衛·凱恩終於想通了整個魔術的構架!
核心不在「驚嚇」,而在「撤銷」。
一如魔術名字的暗示。
女助理結婚,魔術師精神恍惚,狀態失常,所以在舞臺上造成重大「失誤」,而他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撤銷失誤。
所以他會燒燬協議,因為「一旦簽字,協議生效,所做的決定就不可撤銷」。
那麼當簽字消失,coco留下的蝴蝶印記化作蝴蝶飛走,協議是否也就失效,決定是否也能撤銷?
——當然!
被定住的工作人員預示著「時間靜止」。
還原的玻璃罐預示著魔術師在靜止之中擁有了「撤銷」的能力。
此時再回想電鋸之前的每個環節,魔術師居然在看似不經意之間,留下了如此多的「撤銷」空間!
大衛·凱恩激動地握住雙拳,他已經很久沒遇見這樣讓他期待的表演了。
果然,魔術從一紙契約開始!
但和大衛·凱恩一樣清醒的人很少,直到他們看見魔術師將櫻桃變回了花瓣,又將花瓣還原成一朵玫瑰花後,越來越多的觀眾反應了過來。
他們瘋狂地鼓掌,哪怕這部分魔術效果並不特別,哪怕他們已猜到後續,卻依然抵禦不了思維被貫通的暢快感。就像在閱讀一本懸疑小說,線索早就隱匿在字裡行間,可你並不會留意,直到真相揭示,你恍然大悟,頓時有種毛孔都舒張的酣暢淋漓!
臺上的魔術師分毫不受影響,他將被刀片劃破的絲巾還原後,再次來到舞臺中央。
他的左右,是兩片倒掛的鐵板,以及被分割的軀體。
他的正面,是那面巨大的齒輪。
而他,也即將迎來「撤銷」最關鍵的一步!
魔術師手掌上抬,齒輪便隨之向上。
接著,他展開雙臂,在《pacificrim》強勁的音樂節拍中,以無形之力拉動著鐵板慢慢拼接。
兩塊鐵板違背牛頓定律地一點點翹起,漸漸與地面平行。
它們之間的間隔越來越窄,在觀眾們緊張地注目下,在音樂高潮部分響起的瞬間,終於對接在一起!
金屬撞擊之聲響徹舞臺,全場山呼海嘯。
魔術師雙臂一揮,手中的絲巾被高高拋起,鋪展開來的面積陡然變大,猶如飄動的旗幟緩緩落下,蓋住了coco的軀體。
不論是現場或者直播間的觀眾,此刻都不錯眼地盯著絲巾下起伏的輪廓。
「啊啊啊啊要還原了!」
「嗚嗚我老婆要回來了!」
……
但當絲巾揭開,眾人頓時傻了眼。
躺在鐵板上的人同樣穿著高腰衛衣、闊腿牛仔褲,露出的腰卻一點不纖細,小肚子微微地凸起!
觀眾們的視線左移,滑過胸口、脖子,停留在了一張鬚髮凌亂又佈滿驚慌的臉上。
再一抬頭,鐵板後西裝馬甲的魔術師,不知何時竟變成了coco的模樣!
「原來她才是舞臺上真正的魔術師!」巴頌一臉錯愕,他們竟一直將助演和魔術師的身份弄錯了!
樸熙俊愣愣盯著coco,不明白這樣的魔術師他為何毫無印象,是剛入行的新人?中國的魔術新人這麼厲害了?
他忽生一種直覺,本屆的最受歡迎獎他拿不到了,不僅這次拿不到,未來和coco同臺的每一次,他都會淪為太陽下黯然失色的螢火。
臺上的童然當然聽不見樸熙俊的想法,他微張開口,吐出一枚刀片。
他捏著刀片,劃開了固定住王耀春四肢的繩子,後者從鐵板上坐起,完好無損地跳了下來。
他滑稽的形象引得全場鬨堂大笑,眾人為這場空前精彩的魔術奉獻了自己最飽滿的熱情,他們甚至希望兩位魔術師能繼續演下去,幕布永遠不要合上。
或許是他們的執念太強,童然竟再次回到方桌旁,拿起了那支不聽話的高腳杯。
「今天,巴頌先生用魔術讓大家瞭解到了一箇中國成語,」童然晃動著空空的酒杯,「而我也想告訴大家一個成語,叫做覆水難收。
「倒在地上的水難以收回,如果能收回,那一定是神力的奇蹟。」
話說到這份上,許多人都猜到他要做什麼,卻又覺得根本不可能。
就連大衛·凱恩等人都面露愕然,完全不敢置信。
只見大美女微微傾下高腳杯口,另一隻手輕搖緩招,地面上的一灘水——也正是王耀春剛上臺時灑掉的那些酒液,居然慢慢開始蠕動,而後擰成了一股,像「龍吸水」一樣倒灌進了酒杯中!
暗紅的液體在杯中搖晃,高腳杯被放回了方桌,完成了最後的「撤銷」。
童然摘下禮帽,柔順的長髮隨之滑落,披散在肩頭。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紳士禮。
「而我的表演,就是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