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次離開他並沒有和公司打招呼,以免康富有追問起來還得費心思解釋。

反正公司目前也沒什麼工作,即便消失一兩天應該也不會被發現。

童然到了高鐵站時,行李安檢機前已經排起了長隊,等他排到黃線附近已經是二十分鐘後。

站他前頭的是位穿著運動服的中年男人,童然見他右手臂打著繃帶,帶的行李箱似乎又很沉,於是順手幫了一下。

中年男人回頭向他道謝,童然剛想說「不客氣」,卻倏地一怔。

他見過這人,就在不久前的那個雨夜!

童然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就是這個人衝著混血帥哥發了一通火。

而更令他意外的還在後頭,等上了車,他發現中年男人居然是自己的鄰座。

「真巧啊小兄弟!」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站起來,方便童然進到裡面的位置。

童然買的是兩人座靠窗那一邊,他將背包抱在手裡,摘下口罩說了聲「謝謝」。

落座後,中年男人問他:「小兄弟是哪站下?」

「江市。」

「喲,我也是,那這幾小時咱們可都是同桌了。」

童然配合地露出笑:「大哥您貴姓啊?」

「免貴姓楊,楊信年。你叫我楊……我瞅著你也不大吧,有二十沒?」

童然搖搖頭。

中年男人一樂:「那你得管我叫叔。」

兩人寒暄了幾句,童然也報上了自己的名字,聽對方一口一個「小童」的叫著,總覺得自己像是古時候的書童。

「小童來吃點兒水果,這可是我朋友家親自種的,可甜了。」楊信年單手解開口袋,遞出個橘子。

童然順從地接過,掃了眼對方綁著紗布的右臂:「楊叔,您這傷……」

「嗐,別提了,」楊信年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胳膊,苦笑著說,「都是隊裡的小孩兒們給鬧的,我這老胳膊老腿的,摔一跤就成這樣了……」

隊裡?童然注意到一個關鍵詞,想起那天楊信年曾衝混血帥哥吼「不想練就滾回芬蘭」,而他們所在的那條巷子距離燕市體育大學還挺近,難道這兩人都是搞體育的?混血帥哥是個運動員?

「我見你剛剛幫我提行李時很輕鬆的樣子,力氣不小啊,」楊信年忽問,「平時應該有鍛鍊吧?」

童然心虛地「嗯」了一聲,其實自他回燕市以來,基本就沒動過。

「都喜歡什麼運動?」

「跳舞……」

楊信年愣了愣,倒沒想到還有這個答案,他哈哈地笑了兩聲:「跳舞好啊,練形體還有氣質,那說起來咱們也算半個同行。」

童然眨了眨眼,莫非對方是從事體育舞蹈的?要不藝術體操?花滑?他不由將混血帥哥一一代入,感覺每一種都很違和。

「不信啊?」楊信年見童然表情有異,笑著問,「喜歡極限運動嗎?」

童然遲疑地點頭:「喜歡是喜歡,但我沒試過。」

楊信年又問:「那你聽說過單板滑雪坡面障礙技巧這個專案嗎?」

童然:「……」

該怎麼斷句來著?

「看來是沒聽過了,」楊信年早就習慣了這個結果,拿出手機擺弄了一會兒,「來來來,我給你看個影片……」

童然下意識瞥了一眼,正好見到螢幕上一道身影踩著雪板滑下雪道,來到一處障礙臺時,那人輕輕一躍,跳上了障礙臺上設定的欄杆,雪板滋著欄杆直滑而過。

「我們這個專案叫單板slopestyle,國內翻譯成障礙滑雪,你現在看到的叫做障礙區,也叫道具區,一般由欄杆、平臺和牆面共同組成,選手需要利用這些障礙滑出各種技術動作……」

隨著楊信年的解說,影片上的選手已經順利通過了第二個障礙區,來到了第三個障礙區前。

他屈膝跳起,單手觸壁,以一個漂亮的後空翻躍過右側牆面。

單板落在雪上,濺起塵碎的雪晶,選手以極快地速度滑下斜坡,經過一段平地的過渡後,毫不減速地直衝上前方的仰角陡坡——

雪板高高騰上半空,劃出一道漂亮的弧形,踩在雪板上的人蹲身抓住板子前刃,迎著蔚藍的天空和燦烈的金陽,滯空翻轉了三週。

「障礙區後就是跳臺區了,跳臺區一般有三個,選手需要在這一部分展示自身的轉體能力……」

童然分心聽著,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螢幕,他看見那名選手又以一個三週半的翻轉越過了第二個跳臺,在第三個跳臺時的起跳動作似乎更加輕盈,騰空的高度也更高。然後……對方抓著雪板轉了一圈、兩圈、三圈……但還沒有結束,在整整四周的旋轉後,他才穩穩地落在了斜坡上,掀起激揚的雪沫。

雪板載著它的主人慣性地俯衝下坡,那人迎著風,向天空飛了一個吻。

「怎麼樣?酷吧?」楊信年彈了彈螢幕,笑著問他。

童然回味著眼中留存的那幅畫,誠實道:「很酷,而且很美。」

幾乎是他所見過最美的運動之一,儘管花滑藝術體操之類帶有舞蹈元素的體育專案同樣很美,但眼下這種美不一樣,它更刺激,更野性,滲透著大自然的氣息,是人類與自然的極致融合。

雪山為賽場,蒼穹做舞臺,清風環繞林間,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樂。

「美就對了!」楊信年心滿意足,自豪地說,「slopestyle也被稱作雪上舞蹈,咱們算不算半個同行?」

「……」雖然和想象的不一樣,但勉強算吧。

童然眼睛又瞟向手機,螢幕上剛剛播完了之前一輪的慢動作回放,此時鏡頭以仰拍的角度,正面拍攝著選手俯衝下斜坡的畫面。

影片裡的主角側滑停在了攝像機前,戴著黑色的頭盔和紅色的雪鏡,他衝鏡頭做了個吐舌的動作,接著側身亮出雪服袖臂上的一面五星紅旗,笑得恣意又張揚。

「臭小子。」楊信年含笑地罵了一聲,驀地想到了什麼,情緒低落下來。

童然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反常,此時此刻,他全副心神都投注在了影片中那個少年身上,更確切一點,是少年露在雪鏡外的半張臉上。

眼前恍惚又出現了轟塌的雪峰和洶湧的雪浪,林間綠松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被連根推倒,整個世界都在顫抖。

二十歲的他絕望地趴在雪面上,卻有一個踩著雪板的少年向他伸出手,帶著他撕裂疾風、飛躍雪線,與死神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