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終章

她那張有些不對稱的溫柔圓臉上,幾乎再也沒了半分笑容。

大殮七日後,距離入陵還需要一小段時間,梓宮將移至景山附近的宮殿。在這一日移駕時,大升轝將梓宮運送出紫禁城,諸位皇子宗室與群臣、宮妃將夾道哀送,特別是宮妃與太子,將跪地默送。

在那日大升轝離宮之前,閣老也將誦讀皇帝遺詔。

只是這篇遺詔其實並不是皇帝親手所寫,而是由江道之、俞星城與其他閣臣共同撰寫,來以皇帝自己的口氣說一些自我評價和祈願。

但實際上,皇帝臨終前七八日寫下的遺詔,則是在前幾日,小燕王提出要為皇帝正名時,寧禎長公主才親手拿出來,當著幾位近臣與小燕王的面誦讀的。

那篇遺詔,可比如今這對外公開的遺詔辛辣與溫情的多。

他似乎是分段多次寫的,有些逼急潦草的甚至像是他深夜爬起來秉燈夜燭寫成。

上來先說的是寧禎長公主。

「我是想再給你尋一門親事的。我知道你是受愛情滋養的女人,但你也知道,現在再能找到的哪裡還是愛人,都是心懷鬼胎的狗東西。等略兒做了皇帝,你便離開京師,去別的地方鬼混也不錯。到時候因為你遠離了權力,可能也就遠離了狗男人,你還是很美的,這個年紀說不定也能再尋到知心人。」

這話說的實在柔軟,也不像個自知死期將至的人的口氣。

又說小燕王:「我與他說了太多話,他似乎有些恐慌了,他太怕自己比不上我了。可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連世界什麼模樣還沒見過呢。他不會比我差的。但我已經不想教導他了,他是在信任與歷練中成長的,我是在懷疑與提防中長大的,我們本來就是不一樣的人。我也不知道,哪一類人更適合成為皇帝。」

他對於小燕王的描述就這樣短短幾句。

反而有大段寫給江道之的。

俞星城這才知道,江道之本來是鄭皇后曾信過的騙人道士,靠著花言巧語混到宮中,而後才與皇帝有所接觸的。她才知道江道之曾經受令毒害過皇帝,但他斡旋其中,最後反而取得了皇帝的信任。

江道之悲觀且有點瘋癲的嘲諷著所有掌權者,更瞧不起紫禁城,他只想騙出幾年富貴清閒,妻妾成群的日子就跑。卻沒想到反而和皇帝越走越近……

他們是有過一段很值得說的過往,但那都是皇帝曾經的故事了。

江道之被皇帝選擇,正是因為他除了一點對人世間汙濁的恨和嘲笑以外,已然無慾無求。他不在乎名與財,但他在乎權力、在乎皇帝的遺志。怪不得皇帝會讓他任內相閣老,因他確實如他那濟公般的打扮一樣,成為笑話人間卻又最硬最尖銳的一顆銅豌豆。

他大概也是少數不會在俞星城背後捅刀的閣老了。

而皇帝說起俞星城,不長不短。

只是說:「她眼睛放的很遠。不只是看到了遙遠的那邊大洋,更是看到了遙遠的百年之後。她有一點說的很對,曾經外政不過是內務解決之餘的再有餘力做的事情,如若沒有戰爭,外政便不會動大明的根基。但未來不會這樣了。外政或許會決定內務的輕重緩急了,無形或有形的戰爭隨時都在預備著了。」

「至少以我來看,我未曾見過他人有她那樣的視野。重要的是她看得見遠方的海岸線,也看得見腳下一個個人,但偏偏,她有意不去理會那些不遠不近的地方。那些最容易藏汙納垢的,最容易交融著目的和利益的地方。」

「我不知她會做些什麼在你們看來荒唐驚奇的決定,我不知道她會說出哪些讓常人無法理解的戰略,但我只是希望,能見到遺詔的你們,都多與她談談,多瞭解瞭解,她那鬢角還有毛茸茸胎髮的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麼。你們會像我一樣被她說服的。」

俞星城當時聽到這遺詔的時候,也有幾分……感動。

他沒有用多少辭藻去誇讚她,只是勸別人聽她說說話。

不如說這是更大的信任。

而皇帝沒有說什麼大赦天下,沒有評價自己這些年的功過,只最後說道:「怕是略兒會想要為我正名。但絕不要將我描繪的太好,更不要讓天下認同我,捧高我,否則他之後會被拿來與我比較,路會更難走。如果怕我的名聲,會給一些他想要繼承的來自於我的政令帶來負面的影響,便稍微正面的描述我一些,但不要否定我的缺陷。」

「我必須要成為一個負面更多的皇帝,才能讓他少受磋磨和道德上的指責。」

他這樣的真實遺詔,與此刻梓宮移駕時,由江道之誦讀的「美化版官方遺詔」,同時響在俞星城心裡,她以為自己對皇帝沒有太多感情,但卻心裡有一種老友逝世般的難受。

在梓宮移駕之後十幾日,本來修建的就很簡樸的陵宮準備就緒,皇帝的梓宮即將入陵。京師已經停歇了二十餘日的全部酒肆娛樂,全部都要開始緩慢的營業了。

而俞星城送入陵之後,也知道,自己出航的行程因為皇帝的駕崩耽擱了太久,她甚至都沒打算參加小燕王的登基大典,而準備低調快速的在這個時期離開大明。

大明如今可以說是佔據大半亞洲,稱霸太平洋西岸的大國,皇權的交接帶來的震動,怕是不會比當年英王喬三死亡要少。

俞星城這次出航離開大明,並不是想要像當年一樣立威,而是要做許多隱秘的事情,所以這次沒再有龐大的艦隊,沒再有歡送的群臣和隆重的典禮,甚至小燕王猶豫許久,還是沒有去往天津衛送她。

同行的熟人確實是不少的,畢竟有過出航經驗的還是這次的優先選擇。

溫驍,裘百湖,譚廬,戚雨信。還有溫嘉序與肖潼。

不過肖潼作為西洋華僑商會的聯絡人,可能會在中途離開。

當然還有許多年輕的官員和水師將領,有一位鍾曾筠的三兒子,不知道鍾曾筠都從哪兒知道俞星城大喜,託他三兒子帶來了賀禮。

這航海顯得有點寒酸,但這種寒酸反而是自信的證明。

大明一路再次從淡馬錫到印度到蘇伊士河,到處都是大明巡邏的艦隊,通行的商船,她再也不用怕被襲擊,再也不用帶上那麼多寶船與戰船,依然能一路平穩。

俞星城知道,當她駛入紅海之後,才到了需要大批寶船傍身、去到別人家地盤的時候,但那時候,再隨時抽調鯨鵬與寶船,也完全來得及。

而這次,不比當初俞星城只是船上三把手,她此次統領全船隊,從航海長到水師將領,都只受她一人指揮。

從這之後到每一個國家要做的舉動,外交的方陣,甚至應對國與國衝突時的戰略,幾乎都要由她一人來決斷了。

俞星城站在寶船甲板上的最上層,望著遠處的海平面。

天津衛就在不遠的身後,鍋爐發出更加轟鳴卻也更高速的響動,她仰頭瞧見鯨鵬從大沽口山崖附近起飛,鋼鐵飛翼微微轉動,大量白色蒸汽化入鬆軟的雲團,鯨鵬似乎跟上了船隊離港的速度,在湛藍的天空中編隊成型。

甲板上,水手們穿著箭袖短衣的軍裝,都強制修剪了更適合船上生活的短髮,在哨聲中收起沉重巨大的船帆,只依靠著汽船飛轉的鐵質螺旋槳,向前逆風航行。

她把新皇即將登基,一切不安未定卻又欣欣向榮的大明甩在了身後。她知道,那裡建設起了無數的工程學府,無數的官塾私學,還有文官縮至當年一半而六科擴招的新科舉。

她知道,還有太多生活如千年前一樣的農民,有剝削的工廠,有窮苦的底層,有許多的心懷鬼胎,有許多的利用規則,不公欺壓。

但她知道那裡會有許多孩子誕生後都有著或好用或不好用的靈根,或許會去學些字而後進廠做工,或許會讀書好去銀行去各地財戶部,甚至早早學了英文立志做海貿聲音。

而遠處呢,還有著群龍無首的印度,有戰亂頻發的蘇伊士河兩岸,有被即將慘烈瓜分的奧斯曼古國,有陳腐卻也激盪革命的地中海北岸,有拼搏敢幹即將出人頭地的合眾國。

有不敢得意,不能自滿的險惡形勢。

有流動的,多變的未來。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海風,聽見某個大妖怪的腳步聲,他擠過來,手也扶著欄杆:「哎呀,我這次總算是可以光明正大的跟你站在一塊兒了!不用再穿裙子,不用再扮丫鬟了!」

俞星城轉頭看著熾寰笑了笑:「你以前不是最喜歡爬桅杆嗎?這艘船比以往的都要大,都要高,你不上去看看?」

熾寰仰了仰下巴:「這兒已經夠高了。我怕你覺得高處不勝寒。」

他說著伸長手臂攬住俞星城。

其實他皮膚涼涼的,反而陽光更暖和。

俞星城一身官服卻也不甚在意的偏頭,用腦袋撞了撞他的下巴,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面,笑道:

「高處只有陽光,怎麼會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