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願望

倭寇洗劫了一個村莊,當地雖有守軍卻勢單力薄,他沒多想,便加入了抗倭的隊伍中,奮勇殺敵仍不敵,只得靠易容的本領暗殺了倭寇首領。而後迅速名聲大噪,連委派前來抗倭的戚氏後人的軍隊,也聽聞了他的名號,將他帶入軍中。

他在軍中,憑藉著當初在叛軍中的本事,以及戰場上的學習,漸漸的在戚家軍中有了點名號。但很快的,倭國主攻朝鮮,倭患也銳減,戚家軍迅速被朝廷解散,他作為一箇中層軍官,是無法入京,只能在當地駐守的。當時的一位戚家旁支上官,將他引薦到北直隸,那時正是萬曆皇帝下令支援朝鮮,抗擊倭國大軍,他便一路北上,加入了援朝抗日大戰。

那時候接手並看中他的是一位俞姓旁支的將軍,算得上如今京師俞家的親戚。這位俞姓將軍不算是援朝大軍中的最高層軍官,卻有不少話語權,且熟悉戰局。俞姓將軍手下有不少因為倭患而失去親人的軍士,而怯昧在其中更是表現優異,被他曾用心栽培。連作詩讀書都是那位俞姓將軍教給他的,他本就背過許多湯顯祖、王世貞等人的傳奇戲本,又給戚家軍中寫過檄文,更是愈發文采優異,成了俞姓將軍的心腹之一。

而援朝戰爭也節節勝利,俞姓將軍不但因未嘗敗績而要即將飛黃騰達,怯昧跟著,也或許會因此而走上青雲官路。俞姓將軍見他聰穎堅韌,便也說回頭將家中遠親小妹嫁與他,以後做一家人。

但援朝戰爭後來變成了驅韃北上滅後金的戰爭,戰線越拖越長,雖然沒有敗勢,但此時正值萬曆聖思二朝交替時的改革時期,朝政的腥風血雨,甚至不比如今崇奉朝要少,幾乎每日都有官員倒臺,菜市口與午門的地像是洗不乾淨了。

而這位俞姓將軍就在此時被牽連,回朝彙報軍情時被扣押,三日之後落下通敵的罪名,他三族牽連,當月問斬。手下那支部隊也被肢解分散,融並進其他幾軍中。

以怯昧為首的俞姓將軍諸多手下,對將軍感情極深,認為是奸臣讒言才導致,他們又都是被俞姓將軍重用的倭患遺子,將軍對他們有莫大的恩情。怯昧心一橫,便拿上將軍贈與他們的刀,帶著這些將軍舊日的心腹,來到京師,要為將軍復仇。

但復仇之路並不順利,更重要的是那位「奸臣」並非如他們想象中那般,或許根本就沒有進讒言,殺俞姓將軍很可能就是皇帝的意思。有些人認為這仇沒法報,有些人覺得皇上不可能想殺俞將軍,必然還是奸臣的惡意陷害。

這些人中一半人心散了,一半人則決意去暗殺奸臣以復仇。

怯昧其實看懂了局勢,他心裡清楚,將軍在前線無論和敵人斡旋,也都在朝中爭鬥的斡旋中大意了。他的死,或許都不是某個人推動造成的。面對皇帝,面對朝堂,他再也無法像當年殺王員外,放火燒官衙那樣不管不顧了。

可一半的人明知那奸臣身邊幾十位高手修士,還是要去復仇。或許他們過往的路更坎坷,活到今日,除了復仇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了。他們去送死,他不能不去救。

但那時候他才知道修真者的高手是有多麼可怕的能耐,他才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刀法和靈力多麼脆弱。而當權力金錢也能支配這些修真者的時候,天底下哪還有半分公平可言。

怯昧最後斷了條腿,一個也沒救成。而他們這群俞姓將軍心腹暗殺朝中大員的訊息,也傳遍了京師,他斷了條腿跑不出京城,只能把自己易容成叫花子躲藏在街巷之中,想要靜待腿傷轉好,再做下一步打算。

可哪裡還能做什麼打算呢。

他哪裡還有半分心氣兒,去做任何一件事。

他只能先活著。

手裡拿把刀是將軍送給他的,留在手裡遲早會讓官府抓到他,可他不捨得扔,就抱在懷裡。

春節前後天萬分的冷,將他傷口凍得潰爛,不成樣子,可他不願意窩在橋洞下,仍想要爬出來瞧一瞧,靜靜的看著他沒多少機會看的繁華。

他心裡知道,腿傷很嚴重,這冬天熬不過去了。手裡那把刀也爛了。

而這時,那位「奸臣」下馬的訊息也傳來,忠奸難以判斷,但皇帝已然下了定論,浩蕩的問斬,浩蕩的抄家,他都沒想去圍觀過,只坐在橋上乞討,偶爾聽路過的男女老少,興奮的討論起奸臣家的財產,和他的頭到底被砍了幾刀。

世上可曾真的能報仇?

他心中的憤怒是否早已成了麻木?

這世道,既有元霄夜喧鬧繁華,亦有流民匪徒夜裡奔殺。他曾青燈為伴,雕過佛頭垂眼;也曾殺人擦刀,風雪上山為寇。此刻香車寶馬,釵環錦衣邊,他做個乞丐靠著橋欄,望著頭上的明月,只想要先過了今天。

奈何煩人的孩子們湊過來嘰嘰喳喳,說讓他變個豹子。

只有一個小女孩歪頭走過來,面容稚嫩,眼神卻有著見過生死的睥睨,似真似假的慈悲,她道:

「我想看你本來的臉。」

「我要你。我選定了。」她手指向他。

若干年後,他做了國師,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他到了一個有很多仙在的地方,裡頭卻住著一個比他迷惘的多的神。

俞家那位將軍在幾十年後正名平反,卻已然於他無關,但聖主聽聞過他的一些舊事,她也是日子過得太無聊了,說想要帶他慶祝。俞家那位將軍祖上池州,是京師俞家的旁支,墳也落回了老家,他與聖主一同去上墳。

聖主見了那座墳,話也變得少了,二人無事可做,她便說想要遊歷江南一些時日,那時候她正是對尋常日子最感興趣的時候,也開始要讓怯昧配合她演一演凡人。

那一日的戲碼是兄妹出逃,聖主的性子不太像他妹妹,他也不怎麼記得妹妹最具體的模樣了。

但確實勾起了他許多回憶。只是聖主沒什麼耐性,也看出怯昧的心不在焉,演了一陣子就作罷了,她一向善變懶散,他也習慣了。

之後,他們還在大報恩寺的琉璃塔上吃了些奧斯曼人販賣的蜜糕,她說起:「回頭我那些兵器,該扔就扔。這把枝言劍,我就等回頭扔在這兒也不錯。說不定能福澤一方——也有可能搞壞了他們的風水。」

「枝言劍你不還是要用的嗎?」他問:「這話說的像是你打算甩手不當聖主了似的。」他當時不過是開玩笑。

她轉過臉來:「不行嗎?」

他愣住了:「……自然沒有不行。可聖主之位,也能不做了?」

她:「不想做有的是辦法。那如果你呢,如果你不當國師了,你想幹嘛?」

他想了好一會兒:「不知道。或許就請你放我去死吧。」

「對吧。」她笑了笑:「你還能向我求死,我只能向自己求死。很多人都想做國師的,你做了國師還能做回凡人,為何不樂意?還是你現在的年歲和外貌,我可以不改變這一切。」

他:「因為沒人在等我了啊。我早已不是人世間的一份子,哪怕我今日化成凡人,再沒有一人認識我,再沒有一人為我亮燈,等我歸家了啊。」

她抱著膝蓋坐在琉璃塔外的石欄杆上,旁邊是塔中不滅的靈燈,她偏過臉來:「早在許久許久以前,就沒人等我了。眾仙,眾妖,都會走的,來來往往見多了。」聖主笑了笑:「被人等著,被人倚靠著,是什麼樣的感覺?如若我從頭做了凡人,能不能體會一遭?」

他心底一顫:「……是活著的感覺。」他說話竟然衝動了:「或許我們可以向凡人那樣在人世間生活一陣子試試。哪怕你會厭煩,但在期間,我可能會等著你的。就像以前,我沒回家時,我阿孃,我妹子會用特別小的一截繩泡在燈油裡,點豆大的一點燈放在視窗。」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會厭煩的。我會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玩過家家不能安慰到我。」

他那時已然被同樣孤獨的另一個神吸引。他道:「……我也可能。試試吧。」

當然,他知道自己一試,便把整個人試進去了。經歷長長久久的不理解,恨意,在許久之後他才知道,或許她這個神也偏移了心,因此更加速了走向自我毀滅的道路。

俞星城此時已經站在了黑色的大門前,走出去這一步,便是怯昧的徹底消失。

她轉過頭去,諸多或生成或消失的回憶片段中,只有這一段離她最近。

她瞧著應天府的夜景,還有大報恩寺琉璃塔上坐著的二人,聖主將剛剛盛放蜜糕的兩片葉子疊在一起,撐著胳膊望著縱橫街市,道:

「如若只是做那燈光中的小小一人,既無力又能改變一些事,既獨立卻又身邊圍滿了許多熟識的人。那該多像活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