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拉扯

寧禎長公主纖長的身影靠近了帷幔,聲音不大不小:「在漢陽府附近,官驛突發大火,由北直隸調派過去的三十一名官員中,被燒死了二十七人。溫驍溫大人因當時離開漢陽府請兵護送而倖免於難。而關押近三百名漢陽府大堰相關嫌犯的監獄,卻被炸燬,監獄本來就因洪水蔓延,支流改道而靠近河岸,爆炸後整座監獄被江水沖走,目前獄中所有人失蹤。」

皇帝:「他們真的是每時每秒都在告訴我,膽子有多大。是,這樣的事兒也不是沒有過,他們就認準了當抱團的人數足夠多,別說法不責眾,就連皇帝也不敢責眾啊!」

俞星城總覺得還有別的事發生,但她沒聽到風聲,俞敬唯似乎也一直奔波在天津衛,而不明白狀況。

江道之清了一下嗓子:「從天津衛那邊出事的當天,便陸續收到了訊息。有大批的機工、廠工與農民,在從江浙寧到南昌、閩浙等等地區,相繼起事,人數之眾或以超過數十萬。而白蓮教也在從河北到江南一代多有異動,甚至在一些蘇北縣府出現了聚集與佔領。」

這情況如果是突發在某地,哪怕就是一窩匪首或讀書人佔了縣衙奪了印,都要嚇得層層官員下去解決。

這會兒已經鬧得這麼大了,朝廷才得到訊息,顯然是被人有意封鎖了。

江道之面上並沒有太著急的模樣。

俞星城看他:「江祭酒不怕嗎?」

江道之:「在武宗年間,單江西一地,便爆發出叛亂十三場。撫州饒州瑞州贛州等地前後腳出現。劉六劉七當年佔下了南京差點打進了北京城。但為何萬曆、聖思兩朝之後,叛亂便大為減少?說明那兩朝而來的改制是成功的,雖然沉痾仍有,腐敗仍存,但不論是兵制還是土地改制,都是一定程度行之有效的。那為什麼現在仍有叛亂——?」

俞星城蹙眉:「叛亂的主體改變了。不再是流民與失地農戶變成的響馬或匪徒,而是以機工與廠工為主。」

江道之:「這矛盾變的複雜了,變的更往城中走了。機工廠工賣了地進城,卻被豪紳剝削,而府縣中生活卻不容易;其中仍然有一部分農民的土地被受並被建廠,因此不得不流離失所。造成這些的未必是朝廷,但在各地小報的宣傳與慣性思維之下,這普天之下的任何不幸,都可以怪的上朝廷。這次叛亂,原因不是因為朝廷和他們對立,但會被人引導成朝廷與他們對立,所以問題不止在於如何帶兵圍攻,更在於如何破解,讓他們找對敵人。」

他不拍馬屁的時候,講話也是真有水平。

皇帝的腳步聲接近,而後一抬手掀開帷幔,光腳闊步走出,看著江道之:「可不像你說的那麼簡單。白蓮教幾百年從未滅,如今是朕在位以來最興旺的時候,正是因為他們一直以來的資助,而且一旦涉及白蓮教,事情就變得複雜,現在他們不但反朝廷,更是反聖主,自稱教中有先知與神使。」

皇帝長髮披散,孔元節連忙拿著衣服要蓋在他肩上,皇帝甩手讓他退下,他光腳走過他們之間:「而且只有這件事嗎?天津衛遭襲擊,山東齊風艦隊中出現內訌腐敗,漢陽府大堰調查官員遇襲,南方持續的大雨——而外頭呢。印度女王與烏斯藏結盟,英法似乎有聯軍打算重新奪回亞細亞,倭國內部暴動事件愈演愈烈!朕甚至從西廠得到訊息,法蘭西賣地給了美利堅,現在已經能被橫跨的海洋的另一端要有一個新國家,而之前到訪過大明的什麼橄欖山,似乎回到了美利堅。這一切都是暴風雨的氣味!」

橄欖山竟然沒有完全解散?聖父當初雖說自己只帶了一部分飛艇到了羅馬,但當時眾神皆以為聖父被殺,橄欖山必然會變成散沙。但竟然沒有,他們繞了一圈,竟然帶著那驚人的技術力,重回了美利堅——

這是否就會成為美利堅枝繁葉茂的種子?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外頭跪的那些人,有的想的很遠,有的卻只想著他們的兒子被朕廷杖所殺,有的只想著摘開關係,揣測聖意。朕卻只覺得這大明就像是一塊被四面拉扯的布,本來就有的裂痕與破洞在撕扯中越拉越大。」

小燕王低聲道:「凡事有個輕重緩急,自然要從先最能下手見到成效的開始動手。」

俞星城道:「漢陽府大堰的事,只能過。他們就在叛亂軍的周邊,之後必然很快被捲入戰事,現在再查也沒有意義。」

皇帝:「可以。你修書予他,不必有公章花押,只要他速速歸來,將文書、人名和卷宗都帶回來。只是我猜他不會回來了。以他的性格,或許會很快就再度辭官了。」

俞星城忍不住嚥了一下口水:「辭官做他曾做過的事嗎?」

皇帝:「你看過他的信件,你該知道漢陽府大堰導致的生靈塗炭,你該知道他也親自去帶領民兵從洪水裡拉網撈運數不盡的屍體。」

皇帝沒有再多說,他似乎也是瞭解溫驍的,指了一下俞敬唯:「你手下的天兵還能再重整嗎?最快多久,我要你與戚雨信一同南下,對方有白蓮教,你作為天兵使用法術進行圍攻,最容易引起教內恐慌。」

俞敬唯:「不會太快,天兵也不是說都有飛車可乘坐,修建往沙俄的鐵路因為戰事損毀的車段還在修復,他們只能步行軍,少說要十日。」

皇帝不等她說完就懂了,指了一下戚雨信:「你呢?讓你與鍾曾筠配合圍剿,南北夾擊,可有信心?」

戚雨信:「要我說,他們是蝗蟲。跑的太快了,全滅可能要兩三年之久,咱們拖不起。而且印藏聯手,印度可能更加硬氣與攻擊性,咱們往地中海的商路也會受影響,國庫收入不能想的太樂觀。更何況,我總覺得他們是想讓朝廷鎮壓的,說不定到時候還有擴大局勢的後招。」

皇帝:「不管不滅更不行。」

宮殿中沉默了幾分。

俞星城忽然開了口:「如果非要見血,那不如讓朝廷來做這個義軍,而非鎮壓叛亂。我是說,往往叛軍的一大招牌便是殺狗官殺豪紳,他們想出鼓動叛軍的想法,便是也往自己身上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