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寰端過水來,俞星城捏住它後脖子,就要把它放進水裡,傲雲這才意識到危險,嗷嗷亂叫:「不要下水!不要下水啊啊啊大爺大哥大姑奶奶——」
俞星城手頓了一下:「之前你不是從海里出現的嗎?」
傲雲抱住俞星城的大拇指,快沾到水的後腿也攀上來,慌不擇路的甚至要順著俞星城的手往她袖管裡爬,熾寰如何能忍這種事。
俞星城的袖管,它也配鑽?!
熾寰一把捉住,泡進水裡涮一涮,然後把它扔地上了:「現在你下來了,好好說吧。」
要不說是被欺凌歧視幾千年還能做到妖皇的種族呢,傲雲可能過去太慘了,都沒覺得熾寰對它的行為算得上虐待,都沒露出屈辱的表情。它只是甩了甩水,兩隻手蹭了蹭臉,一屁股癱坐在地毯上:「我跟他們確實一直有聯絡,而且他們說要助我確立妖皇位置,也一直有在幫助,雖然我知道這些人類把我當工具,但我何嘗不是。這次他們說會讓修真者與我一同登陸,他們解決仙官,而我只要毀了天津衛就可以。」
俞星城:「一直跟你保持聯絡的人是誰?」
傲雲絲毫沒有想要掩飾的意思:「南隴派的掌門。他們算是南方主流的十二大門派的中流砥柱了,以前南緝仙廠就是他們的後花園。他本人沒有親自來,但他門派下少說有近八百人來了天津衛附近。這還不算其他門派呢。」
俞星城嚇了一跳:「八百人?!一個門派有這麼多能上戰場的人嗎?」
熾寰並不吃驚,傲雲也道:「你太小瞧門派勢力了吧。南隴派上上下下最起碼萬人,坐擁幾座縣城面積的府堂,包攬周圍數個山頭,他們甚至自己種地養豬都能自給自足,還有門派下大量的莊園房產,光給南隴派種地的佃農,都不知道要多少。洪武年間,太祖南下作戰時,既借用過這些門派的力量,也在事後派兵剿滅過他們。像是南隴這樣可以追溯到五胡十六國時期的大門派,他們舊日的山門與殿閣就是在洪武時被焚燬的。」
傲雲說起這個,話很多:「南陳、唐末、南宋與元末,都是門派最興旺的時候,他們吸納大量天兵仙官,本身實力與小國無異。元末更是因為元人不懂治理,任由發展,南隴派發展的能嚇死人。他們甚至會襄護一省,橫跨千里襲擊其他門派,有自己的商會和票號。太祖登基後滅各門派也是情理之中。但只要朝廷無法吸納所有的靈根者,門派就不太可能斷絕,南方十二大門派為首,紛紛搬遷至地形更陡峭的地區重建,一直到嘉靖之前,都是夾著尾巴做人的狀態。」
俞星城知道為什麼是到嘉靖之前。
嘉靖皇帝對成仙的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當初聽說各個門派沒少拿出壓箱底的天才去給嘉靖當陪襯,各種老祖宗留下來的法器寶劍全都往宮裡獻媚。
嘉靖皇帝也很吃這一套,他的邀請與讚許之下,本來夾著尾巴過日子的各門派,忽然能登堂入室了。
自那之後,門派終於能在道上硬氣幾分,再加上當時長江沿岸各大港口對外商貿,建設工廠,養富了一批「資本」商賈,他們在皇權之下難以提升地位,所以一邊靠著加入士紳聯盟讓子女參與科考;一邊就是與各大門派打好關係,讓門派成為他們的暴力機器。
傲雲:「你想想,單是南隴派便抽掉了八百人,其他的門派呢。我聽說後來又有很多兵力調遣過去,顯然是為了應對他們吧。」
俞星城摸著下巴:「我以前還懷疑過,以這些江南士紳集團的觸手之長,是否可能連山東、廣東或倭國的艦隊,他們都有牽扯。」
傲雲不像是熾寰這樣對朝政局勢兩眼摸瞎,他雖然厭惡人類,卻很瞭解人類:「不可能。聽說當今的崇奉皇帝所任命的封疆大吏,幾乎都是北方出身。」
這倒不是說南北兩地的官員,誰就是正派反派。而是說北方經歷過太多戰亂、災害,常有家族被天災人禍所滅的事發生,又常年因為極北地區的開荒,發生遷移。所以宗族根基很淺,以家族或地域為前提的集團很少,所以皇帝願意用他們。
既沒有內部抱團,又沒有根基,還有很多參與戰爭、治理災害與參與朝堂的機會。
而江南士紳集團,各種提攜抱團,本地勢力極其強大,但要是想要往北方滲透,方式只有科舉這條路。而為了想要儘快獲得權力,接近皇帝,又會以內閣為目標,但往內閣去的那條路幾乎放棄了一切實幹經驗與技術身份,就衝著最高秘書的位置去的。所以他們的官路也容易走窄了。
江南士紳集團雖然有意讓同鄉們在官場上分部的更均勻一些,但他們說是集團,其下也都是一個個家族,每一個家族都不希望自己家辛辛苦苦培養出的學子,最後進了官場只去了個沒有太大權力的部門。這種大利益的集團性與短期利益的分裂性,也是他們的特點,也造就了連閩浙總督鍾曾筠都是東北人,而兩廣總督更是在淡馬錫之戰後,被戚家接手。
傲雲:「他們要真是能使喚軍隊,那最好的辦法就應該讓艦隊軍隊先出動,軍中亂了,皇帝開始多疑了,鎮壓軍隊的時候束手束腳不知道手邊哪一支兵可以用。然後我們這些妖和修真者作為特殊又突然的襲擊者再突襲天津衛,那到時候取下京師估計就是一晚上的事兒。」
俞星城:「他們是策反不了某一支軍隊嗎?我認為如果給他們足夠的時間,金錢、慾望與權力肯定能侵蝕誘惑一個人加入他們的陣營。但問題就是時間不夠了。比如這些門派以如此大的陣仗襲擊,他們背後的人如果不認賬,豈不是他們都要白乾白死了。可南隴派還是願意出手,很有可能是因為他們也沒退路了,皇帝也要對他們出手了。」
熾寰:「這怎麼說?」
外頭夜色已經深了,暴雨傾盆,俞星城盯著屋內油燈跳動的火苗:「我覺得,其實這次出其不意的突襲,把新妖皇這樣養了幾十年的底牌都打了出來,反而說明,一張我們都沒看到的大網在慢慢收緊,而他們已經沒太多選擇了。」